南華真經註疏

內篇齊物論第二

25-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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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切 有 為 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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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 夢 幻 泡 影

 

 

〈夫自是而非彼,美己而惡人,物莫不皆然然,故是非雖異而彼我均也。〉

1.      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噓,嗒焉似喪其耦。 〈〔註〕同天人,均彼我,故外無與為歡,而嗒焉解體,若失其配匹。〉 〈〔疏〕楚昭王之庶弟,楚莊王之司馬,字子綦。[91/164]古人淳質,多以居處為號,居於南郭,故號南郭,亦猶市南宜僚、東郭順子之類。其人懷道抱德,虛心忘淡,故莊子羨其清高而託為論首。隱,憑也。噓,歎也。嗒焉,解釋貌。耦,匹也,為身與神為匹,物與我耦也。子綦憑几坐忘,凝神遐想,仰天而歎,妙悟自然,離形去智,嗒焉隳體身心俱遣,物我兼忘,故若喪其匹耦也。〉 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 [92/164]〔註〕死灰槁木,取其寂寞無情耳,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,其體中獨任天真而已,又何所有哉。故止若立枯木,動若運枯枝,坐若死灰,行若游塵。動止之容,吾所不能一也;其於無心而自得,吾所不能二也。〉 〈〔疏〕姓顏,名偃,字子游。居,安處也。方欲請益,故起而立侍。如何安處,神識凝寂,頓異從來,遂使形將槁木而不殊,心與死灰而無別。必有妙術,請示所由。〉 今之隱几者,非昔之隱几者也。 [93/164]〔註〕子游常見隱几者,而未有若子綦也。〉 〈〔疏〕子游昔見坐忘,未盡玄妙;今逢隱几,實異曩時。怪其寂泊無情,故發驚疑之旨。〉 子藄曰:偃,不亦善乎,而問之也。今者吾喪我,汝知之乎? 〈〔註〕吾喪我,我自忘矣,我自忘矣,天下有何物足識哉。故都忘外內,然後超然俱得。〉 〈〔疏〕而,由汝也。喪,由忘也。許其所問,故言不亦善乎。而子綦境智兩志,物我雙絕,子游不悟,而以驚疑,故示隱几之能,汝頗知不。〉 [94/164]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。 〈〔註〕籟,簫也。夫簫管參差,官商異律,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。聲雖萬殊,而所稟之度一也,然則優劣無所錯其間矣。況之風物,異音同是,而咸自取焉,則天地之籟見矣。〉 〈〔疏〕人籟,簫也,長一尺二寸,十六管,象鳳翅,舜作也。夫簫管參差,所受各足,況之風物,咸稟自然,故寄此二賢以明三籟之義。釋在下文。〉

 

2.       [95/164]子游曰:敢問其方。 〈〔疏〕方,道術也。雖聞其名,未解其義,故請三籟,其術如何。〉 子綦曰:夫大塊噫氣,其名為風。 〈〔註〕大塊者,無物也。夫噫氣者,豈有物哉?氣塊然而自噫耳。物之生也,莫不塊然而自生,則塊然之體大矣,故遂以大塊為名。〉 〈〔疏〕大塊者,造物之名,亦自然之稱也。言自然之理通生萬物,不知所以然而然。大塊之中,噫而出氣,仍名此氣而為風也。〉 [96/164]是唯無作,作則萬竅怒呺。 〈〔註〕言風唯無作,作則萬竅皆怒動而為聲也。〉 〈〔疏〕是者,指此風也。作,起也。言此大風唯當不起,若其動作,則萬殊之穴皆鼓怒呺叫也。〉 而獨不聞之翏翏乎? 〈〔註〕長風之聲。〉 山林之畏佳隹, 〈〔註〕大風必所扇動也。〉 〈[97/164]〔疏〕翏翏,長風之聲。畏佳,扇動之貌。而翏翏清吹,擊蕩山林,遂使樹木枝條,畏佳扇動。世皆共睹,汝獨不聞之耶?下文云。〉 大木百圍之竅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污者; 〈〔註〕此略舉眾竅之所似。〉 〈〔疏〕竅穴,樹孔也,枅,柱頭木也,今之斗是也。圈,畜獸闌也。木既百圍,穴亦奇眾,故或似人之口鼻,或似獸之闌圈,或似人之耳孔,或似舍之枅,或洼曲而擁腫,或污下[98/164]而不平。形勢無窮,略陳此八事。亦由世間萬物,種類不同,或醜或妍,蓋稟之造化。〉 激者,謞者,叱者,吸者,叫者,譹者,宎者,咬者, 〈〔註〕此略舉眾竅之聲殊。〉 〈〔疏〕激者,如水湍激聲也。謞者,如箭鏃頭孔聲。叱者,咄聲也。吸者,如呼吸聲也。叫者,如叫呼聲也。譹者,哭聲也。宎者,深也。若深谷然。咬者,哀切聲也。略舉樹穴,即有八種;風吹木竅,還作八聲。亦由人稟分不同,種種差異,率性而動、莫不均齊。假令小大夭壽,[99/164]未足以相傾。〉 前者唱于,而隨者唱喁。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 〈〔註〕夫聲之宮商雖千變萬化,唱和大小,莫不稱其所受而各當其分。〉 〈〔疏〕泠,小風也。飄,大風也。于喁,皆是風吹樹動,前後相隨之聲也。故泠泠清風,和聲即小;暴疾飄風,和聲即大;各稱所受,曾無勝劣,以況萬物稟氣自然。〉 厲風濟則眾竅為虛。 [100/164]〔註〕濟,止也。烈風作則眾竅實,及其止則眾竅虛。虛實雖異,其於各得則同。〉 〈〔疏〕厲,大也,列也。濟,止也。言大風止則眾竅虛,及其動則眾竅實。虛實雖異,各得則同耳。況四序盈虛,二儀生殺,既無心於亭毒,豈有意於虔劉。〉 而獨不見之調調,之刁刁乎? 〈〔註〕調調刁刁,動搖貌也。言物聲既異,而形之動搖亦又不同也。動雖不同,其得齊一耳,豈調調獨是而刁刁獨非乎。〉 〈[101/164]〔疏〕而,汝也。調調刁刁,動搖之貌也。言物形既異,動亦不同,雖有調刁之殊,而終無是非之異。況盈虛聚散,生死窮通,物理自然,不得不爾,豈有是非臧否於其間哉。〉

      林:通作,大山。畏佳:亦作嵔佳,即嵬崔(ㄨㄟˊ  ㄘㄨㄟ),山陵高峻的樣子。

      (ㄊㄚˋ)音沓。柱上木也。【類篇】柱斗謂之㭼。【爾雅·釋宮註】柱上欂。亦名枅。   © 汉典

      亭毒:《老子》:"長之育之,亭之毒之,養之覆之。"一本作"成之熟之"。高亨正詁:"''當讀為''''當讀為'',皆音同通用。"後引申為養育,化育。

      虔劉:出自《左傳.成公十三年》,指劫掠、殺戮、騷擾。

 

3.       子游曰:地籟則眾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,敢問天籟。 〈〔疏〕地籟則竅穴之徒,人籟則簫管之類,並皆眼見,此則可知。唯天籟深玄,卒難頓悟,敢陳庸,昧請決所疑。〉 子綦曰: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, [102/164]〔註〕此天籟也。夫天籟者,豈復別有一物哉?即眾竅比竹之屬,接乎有生之類,會而共成一天耳。無既無矣,則不能生有;有之未生,又不能為生。然則生生者誰哉?塊然而自生耳。自生耳,非我生也。我既不能生物,物亦不能生我,則我自然矣。自己而然,則謂之天然。天然耳,非為也,故以天言之。以天言之,所以明其自然也,豈蒼蒼之謂哉。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。夫天且不能自有,況能有物哉。故天也者,萬物之總[103/164]名也,莫適為天,誰主役物乎?故物各自生而無所出焉,此天道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天者,萬物之總名,自然之別稱,豈蒼蒼之謂哉。故夫天籟者,豈別有一物邪?即此竹眾竅接乎有生之類是爾。尋夫生生者誰乎,蓋無物也。故外不待乎物,內不資乎我,塊然而生,獨化者也。是以郭注云,自己而然,則謂之天然。故以天然言之者,所以明其自然也。而言吹萬不同。且風唯一體,竅乃萬殊,雖復大小不同,而各稱所受,[104/164]咸率自知,豈藉他哉。此天籟也。故知春生夏長,目視耳聽,近取諸身,遠託諸物,皆不知其所以,悉莫辨其所然。使其自己,當分各足,率性而動,不由心智,所謂亭之毒之,此天籟之大意者也。〉 咸其自取,怒者其誰邪。 〈〔註〕物皆自得之耳,誰主怒之使然哉。此重明天籟也。〉 〈〔疏〕自取,由自得也。言風竅不同,形聲乃異,至於各自取足,未始不齊,而怒動為聲,誰[105/164]使之然也。欲明群生糾紛,萬象參差,分內自取,未嘗不足,或飛或走,誰取其然,故知鼓之怒之,莫知其宰。此則重明天籟之義者也。〉

 

4.       大知閑閑,小知間間; 〈〔註〕此蓋知之不同。〉 〈〔疏〕閑閑,寬裕也。間間,分別也。夫智惠寬大之人,率性虛淡,無是無非;小智狹劣之人,性靈褊促,有取有捨。故間隔而分別;無是無非,故閑暇而寬裕也。〉 [106/164]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 〈〔註〕此蓋言語之異。〉 〈〔疏〕炎炎,猛烈也。詹詹,詞費也。夫詮理大言,由如猛火炎燎原野,清蕩無遺。儒墨小言,滯於競辯,徒有詞費,無益教方。〉 其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, 〈〔註〕此蓋寤寐之異。〉 〈〔疏〕凡鄙之人,心靈馳躁,耽滯前境,無得暫停。故其夢寐也,魂神妄緣而交接;其覺悟也,則形質開朗而取染也。〉 [107/164]與接為搆,日以心鬥。縵者,窖者,密者。 〈〔註〕此蓋交接之異。〉 〈〔疏〕構,合也。害,深也,今穴地藏穀是也。密,隱也。交接世事,構合根塵,妄心既重,渴日不足,故惜彼寸陰,心與日鬥也。其運心逐境,情性萬殊,略而言之,有些三別也。〉 小恐惴惴,大恐縵縵。 〈〔註〕此蓋恐悸之異。〉 〈〔疏〕惴惴,怵惕也。縵縵,沮喪也,夫境有違從,而心睄~度,慮其不遂,恐懼交懷。是以小[108/164]恐惴慄而怵惕,大恐寬暇而沮喪也。〉 其發若機栝,其司是非之謂也; 〈〔疏〕機,弩牙也。栝,箭栝也。司,主也。言發心逐境,速如箭栝;役情拒害,猛若弩牙。唯主意是非,更無他謂也。〉 其留如詛盟,其守勝之謂也; 〈〔註〕此蓋動止之異。〉 〈〔疏〕詛,祝也。盟,誓也。言役意是非,由如祝詛,留心取境,不異誓盟。堅守確乎,情在勝物。〉 其殺如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 [109/164]〔註〕其衰殺日消有如此者。〉 〈〔疏〕夫素秋搖落,玄冬肅殺,物景貿遷,驟如交臂,愚惑之類,豈能覺邪。唯爭虛妄是非,詛知日新消毀,人之衰老,其狀例然。〉 其溺之所為之,不可使復之也; 〈〔註〕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。〉 〈〔疏〕滯溺於境,其來已久,所為之事,背道乖真。欲使復命還原,無由可致。〉 其厭也如緘,以言其老洫也; 〈〔註〕其厭沒於欲,老而愈洫,有如此者。〉 〈[110/164]〔疏〕厭,沒溺也。類倒之流,厭沒於欲,惑情堅固,有類緘繩。豈唯壯年縱恣,抑乃老而愈洫。〉 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 〈〔註〕其利患輕禍,陰結遂志,有如此者。〉 〈〔疏〕莫,無也。陽,生也。耽滯之心,鄰乎死地,欲使反於生道,無由得之。〉 喜怒哀樂,慮歎變慹,姚佚啟態; 〈〔註〕此蓋性情之異者。〉 〈〔疏〕凡品愚迷,則執違順,順則喜樂,違則哀[111/164]怒。然哀樂則重,喜怒則輕。故喜則心生懽悅,樂則形於舞抃。怒則當時瞋恨,哀則舉體悲號,慮則所度未來,歎則咨嗟已往,變則改易舊事,慹則屈伏不伸,姚則輕浮躁動,佚則奢華縱放,啟則開張情慾,態則嬌淫妖冶。眾生心識,變轉無窮,略而言之,有此十二。審而察之,物情斯見矣。〉 樂出虛,蒸成菌。 〈〔註〕此蓋事變之異也。自此以上,略舉天籟之無方;自此以下,明無方之自然也。物各[112/164]自然,不知所以然而然,則形雖彌異,其然彌同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簫管內虛,故能出於雅樂;濕暑氣蒸,故能生成朝菌。亦猶二儀萬物,虛假不真,從無生有,例如菌樂。浮幻若是,喜怒何施。〉 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 〈〔註〕日夜相代,代故以新也。夫天地萬物,變化日新,與時俱往,何物萌之哉?自然而然耳。〉 〈〔疏〕日晝月夜,輪轉循環,更相遞代,互為前[113/164]後。推求根緒,莫知其狀者也。〉 已乎已乎。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。 〈〔註〕言其自生。〉 〈〔疏〕已,止也。推求日夜,前後難知,起心虞度,不如止息。又重推旦暮,覆察昏明,亦莫測其所由,固不知其端緒。欲明世間萬法,虛妄不真,推求生死,即體皆寂。故《老經》云,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而不見其後,理由若此。〉

      寤寐:寤,睡醒。寐,就寢。寤寐表示無時無刻。《詩經.周南.關雎》:「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」  1、醒和睡。指日夜。2、引申指日夜思念、渴望。

      緘繩:古代用以束棺的繩索。《禮記·喪服大記》“君封以衡,大夫士以咸” 漢 鄭玄 注:“咸讀為緘……今 齊 人謂棺束為緘繩。”

      ◎ 拍手,鼓掌:∼舞(因歡欣而鼓掌舞蹈)。

      虞度:謀慮。

 

5.       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。是亦近矣, 〈〔註〕彼,自然也。自然生我,我自然生。故自然[114/164]者,即我之自然,豈遠之哉。〉 〈〔疏〕彼,自然也。取,稟受也。若非自然,誰能生我?若無有我,誰稟自然乎?然我則自然,自然則我,其理非遠,故日是亦近矣。〉 而不知其所為使。 〈〔註〕凡物云云,皆自爾耳,非相為使也,故任之而理自至矣。〉 〈〔疏〕言我稟受自然,其理已具。足行手捉,耳聽目視,功能御用,各有司存。亭之毒之,非相為使,無勞措意,直置任之。〉 [115/164]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眹。 〈〔註〕萬物萬情,趣舍不同,若有真宰使之然也。起索真宰之眹跡,而亦終不得,則明物皆自然,無使物然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肢體不同,而御用各異,似有真性,竟無宰主。眹跡攸肇,從何而有?〉 可行己信, 〈〔註〕今夫行者,信己可得行也。〉 〈〔疏〕信己而用,可意而行,天機自張,率性而動,自濟自足,豈假物哉。〉 [116/164]而不見其形, 〈〔註〕不見所以得行之形。〉 〈〔疏〕物皆信己而行,不見信可行之貌者也。〉 有情而無形。 〈〔註〕情當其物,故形不別見也。〉 〈〔疏〕有可行之情智,無信己之形質。〉 百骸,九竅,六藏,賅而存焉, 〈〔註〕付之自然,而莫不皆存也。〉 〈〔疏〕百骸,百骨節也。九竅,謂眼耳鼻舌口及下二漏也。六藏,六腑也,謂大腸小腸膀胱[117/164]三焦也。藏,謂五臟,肝心脾肺腎也。賅,備也。言體骨在外,藏腑在內,竅通內外。備此三事以成一身,故言存。〉 吾誰與為親? 〈〔註〕直自存耳。〉 汝皆悅之乎?其有私焉? 〈〔註〕皆悅之,則是所私也。有私則不能賅而存矣,故不悅而自存,不為而自生也。〉 〈〔疏〕言夫六根九竅,俱是一身,豈有親疏,私存愛悅。若有心愛悅,便是有私。身而私之,[118/164]理在不可。莫不任置,自有司存。於身既然,在物亦爾。〉 如是皆有為臣妾乎? 〈〔註〕若皆私之,則志過其分,上下相冒,而莫為臣妾矣。臣妾之才,而不安臣妾之任,則失矣。故知君臣上下,手足外內,乃天理自然,豈直人之所為哉。〉 〈〔疏〕臣妾者,士女之餞職也。且人之一身,亦有君臣之別,至如見色則目為君而耳為臣,行步則足為君手為臣也。斯乃出自天[119/164]理,豈人之所為乎。非關係意親疏,故為君臣也。《郭注》云,時之所賢者為君,才不應世者為臣。治國治身,內外無異。〉 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 〈〔註〕夫臣妾但各當其分耳,未為不足以相治也。相治者若手足耳目,四肢百體,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臣妾御用,各有職司,知手執腳行,當分自足,豈為手之不足而腳為行乎?蓋天幾自張,無心相為而治理之也,舉比手足,[120/164]諸事可知也。〉 其遞相為君臣乎? 〈〔註〕夫時之所賢者為君,才不應世者為臣。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卑,首自在上,足自居下,豈有遞哉。雖無錯於當而必自當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首自在上,足自居下;目能視色,耳能聽聲。而用捨有時,故有貴賤。豈措情於上下,而遞代為君臣乎?但任置無心而叉自當也。〉 其有真君存焉? [121/164]〈〔註〕任之而自爾,則非偽也。〉 〈〔疏〕直置忘懷,無勞措意,此即真君妙道,存乎其中矣。又解:真君即前之真宰也。言取捨之心,青黃等色,本無自性,緣合而成,不自不他,非無非有,故假設疑問,以明無有真君也。〉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,無益損乎其真。 〈〔註〕凡得真性,用其自為者,雖復皂隸,猶不顧毀譽而自安其業。故知與不知,皆自若也。若乃開希幸之路。以下冒上,物喪其真,[122/164]人忘其本,則毀譽之間,俯仰失錯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心境相感,欲染斯興。是以求得稱情,即謂之為益;如其不得,即謂之為損。斯言凡情迷執,有得喪以攖心;道智觀之,無損益於其真性者也。〉 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。 〈〔註〕言性各有分,故知者守知以待終,而愚者抱愚以至死,豈有能中易其性者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察受形性,各有涯量,不可改愚以為智,安得易醜以為妍。是故形性一成,終不[123/164]中途亡失,適可守其分內,待盡天年矣。〉 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。 〈〔註〕群品云云,逆順相交,各信其偏見而恣其所行,莫能自反。此皆眾人之所悲者,亦可悲矣。而眾人未嘗以此為悲者,性然故也。物各性然,又何物足悲哉。〉 〈〔疏〕刃,逆也。靡,順也。群品云云,銳情逐境。境既有逆有順,心便執是執非。行有終年,速如馳;驟唯知貪境,曾無止息。格量物理,深[124/164]可悲傷。〉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 〈〔註〕夫物情無極,知足者鮮。故得止不止,復逐於彼。皆疲役終身,未厭其志,死而後已。故其成功者無時可見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物浮競,知足者稀,故得此不休,復逐於彼。所以終身疲役,沒命貪殘,持影繫風,功成何日。〉 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,可不哀邪。 〈〔註〕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,至於疲困苶[125/164]然。不知所以好此之歸趣云何也。〉 〈〔疏〕苶然,疲頓貌也。而所好情篤,勞役心靈,形魂既弊,苶然困苦。直以信心,好此貪競,責其意謂,亦不知所歸。愚癡之甚,深可哀歎。〉 人謂之不死,奚益。 〈〔註〕言其實與死同。〉 〈〔疏〕奚,何也。耽滯如斯,困而不已,有損行業,無益神氣,可謂雖生之日猶死之年也。〉 其形化,其心與之然,可不謂大哀乎? [126/164]〔註〕言其心形並馳,困而不反,比於凡人所哀,則此真哀之大也。然凡人未嘗以此為哀,則凡所哀者,不足哀也。〉 〈〔疏〕然,由知此也。念念遷移,新新流謝,其化而為老,心識隨而昏昧,形神俱變,故謂與之然。世之悲哀,莫此甚也。〉 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獨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 〈〔註〕凡此上事,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,故曰芒也。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,[127/164]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。萬物雖異,至於生不由知,則未有不同者也,故天下莫不芒也。〉 〈〔疏〕芒,昧閤也。言凡人在生,芒昧如是,舉世皆惑,豈有一人不昧者。而莊子體道真人,智用明達,俯同塵俗,故云而我獨芒。郭注稍乖,今不依用。〉

      皂隸(皁隸)古代稱衙門中的差役。語出《左傳·隱公五年》:“若夫山林川澤之實,器用之資,皂隸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”《《漢書.卷三六.楚元王劉交傳》:「陛下為人子孫,守持宗廟,而令國祚移於外親,降為皂隸,縱不為身,奈宗廟何!」

      希幸:謂僥倖之心。 《南史·殷孝祖傳》:“羣迷相扇,構造無端,貪利幼弱,競懷希幸。” 南朝 宋 顏延之 《庭誥》:“道在不然,義在不可,而橫意去就,謬生希幸,以為未達至分。”

      群品云云:群品:1、萬事萬物。2、佛教語。謂眾生。   云云:眾多的樣子。《莊子.在宥》:「萬物云云,各復其根。」也作「芸芸」。

      浮競:爭名奪利。

 

6.      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無師乎? 〈〔註〕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,謂之成心。人自師其成心,則人各自有師矣。人各自[128/164]有師,故付之而自當。〉 〈〔疏〕夫域情滯著,執一家之偏見者,謂之成心。,夫隨順封執之心,師之以為準的,世皆如此,故誰獨無師乎。〉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與有焉。 〈〔註〕夫以成代不成,非知也,心自得耳。故愚者亦師其成心,未肯用其所謂短而舍其所謂長者也。〉 〈〔疏〕愚惑之類,堅執是非,何必知他理長,代己之短,唯欲斥他為短,自取為長。如此之[129/164]人,處處皆有,愚癡之輩,先豫其中。〉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。 〈〔註〕今日適越,昨日何由至哉?未成乎心,是非何由生哉?明夫是非者,群品之所不能無,故至人兩順之。〉 〈〔疏〕吳越路遙,必須積旬方達,今朝發途,昨日何由至哉?欲明是非彼我,生自妄心。言心必也未生,是非從何而有?故先分別而後是非,先造途而後至越。〉 是以無有為有。無有為有,雖有神禹,且不能[130/164]知,吾獨且奈何哉。 〈〔註〕理無是非,而或者以為有,此以無有為有也。惑心已成,雖聖人不能解,故付之自若而不強知也。〉 〈〔疏〕夏禹,字文命,鯀子,啟父也。《諡法》:泉源流通曰禹,又云:受禪成功曰禹。理無是非而惑者為有,此用無有為有也。迷執日久,惑心已成,雖有大禹神人,亦不令其解悟。莊生深懷慈救,獨奈之何,故付之之自若,不強知之者也。〉

 

7.       [131/164]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 〈〔註〕各有所說,故異於吹。〉 〈〔疏〕夫名言之與風吹,皆是聲法,而言者必有詮辨,故曰有言。〉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 〈〔註〕我以為是而彼以為非,彼之所是,我又非之,故未定也。未定也者,由彼我之情偏。〉 〈〔疏〕雖有此言,異於風吹,而咸言我是,曰彼非。既彼我情偏,故獨未定者也。〉 果有言邪? [132/164]〔註〕以為有言邪?然未足以有所定。〉 其未嘗有言邪? 〈〔註〕以為無言邪?則據己已有言。〉 〈〔疏〕果,決定也。此以為是,彼以為非,此以為非,而彼以為是。既而是非不定,言何所詮。故不足稱定有言也。然彼此偏見,各執是非,據己所言,故不可以為無言也。〉 其以為異於鷇音,亦有辯乎,其無辯乎? 〈〔註〕夫言與鷇音,其致一也,有辯無辯,誠未可定也。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異,[132/164]故是非紛紜,莫知所定。〉 〈〔疏〕辯,別也。鳥子欲出卵中而鳴,謂之鷇音也,言亦帶殼曰殼。夫彼此偏執,不定是非,亦何異鷇鳥之音,有聲無辯。故將言說異於鷇音者,恐未足以為別者也。〉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? 〈〔疏〕惡乎,謂於何也。虛通至道,非真非偽,於何逃匿而真偽生焉?〉 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 〈〔註〕道焉不在。言何隱蔽而有真偽,是非之[134/164]名紛然而起?〉 〈〔疏〕至教至言,非非非是,於何隱蔽,有是有非者哉?〉 道惡乎往而不存? 〈〔註〕皆存。〉 〈〔疏〕存,在也。陶鑄生靈,周行不殆,道無不偏,於何不在乎。所以在偽在真而非真非偽也。〉 言惡乎存而不可? 〈〔註〕皆可。〉 〈[135/164]〔疏〕玄道真言,隨物生殺,何往不可而言隱邪?故可是可非,而非非非是者也。〉 道隱於小成, 〈〔疏〕小成者,謂仁義五德,小道而有所成得者,謂之小成也。世薄時澆,唯行仁義,不能行於大道,故言道隱於小成,而道不可隱也。故老君云,大道廢,有仁義。〉 言隱於榮華。 〈〔註〕夫小成榮華,自隱於道,而道不可隱。則真偽是非者,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,見於[136/164]小成而滅於大全也。〉 〈〔疏〕榮華者,謂浮辯辭,華美之言也。只為滯於華辯,所以蔽隱至言。所以《老君經》云,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〉 故有儒墨之是非, 〈〔疏〕昔有鄭人名緩,學於求氏之地,三年藝成而化為儒。儒者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行仁義之道,辯尊卑之位,故謂之儒也。緩弟名翟,緩化其弟,遂成於墨。墨者,禹道也。尚賢崇禮,儉以兼愛,摩頂至踵以救蒼生,此[137/164]謂之墨也。而緩翟二人,親則兄弟,各執一教,更相是非。緩恨其弟,感激而死。然彼我是非,其來久矣。爭競之甚,起自二賢,故指此二賢為亂群之帥。是知道喪言隱,方督是非。〉 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 〈〔註〕儒墨更相是非,而天下皆儒墨也。故百家並起,各私所見,而未始出其方也。〉 〈〔疏〕天下莫不自以為是,以彼為非,彼亦與汝為非,自以為是。故各用己是是彼非,各[138/164]用己非非彼是。〉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 〈〔註〕夫有是有非者,儒墨之所是也;無是無非者,儒墨之所非也。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,乃欲明無是無非也。欲明無是無非,則莫若還以儒墨反覆相明。反覆相明,則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。非非則無非,非是則無是。〉 〈〔疏〕世皆以他為非,用己為是。今欲翻非作是,翻是作非者,無過還用彼我,反覆相明。[139/164]反覆相明,則所非者非非則無非,所是者非是則無是。無是則無非,故知是非皆虛妄耳。〉

      僉:音籖。1.皆也,咸也。衆共言之也。【書·堯典】僉曰:於鯀哉。  2.眾人、大家的代稱。《楚辭·屈原·天問》:「曰:『何憂?』」漢·王逸·注:「,眾也。」

      陶鑄:用土作胚模以鑄造銅器。比喻造就人才。如:「這所大學陶鑄出不少優秀的人才。」

      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:遵循堯舜之道,效法周文王、周武王之制。  祖述 : 遵循、效法。祖述堯舜,古人門戶各自標新,亦各有所祖述。 文武 : 1.文德與武功;文治與武事。 2.特指武事、軍事。 3.文才和武略。 4.文臣和武將﹐文武官員。 5.猶言溫猛。指文火和武火。 6.周文王與周武王。   © 漢典

 

8.       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 〈〔註〕物皆自是,故無非是;物皆相彼,故無非彼。無非彼,則天下無是矣;無非是,則天上無彼矣。無彼無是,所以玄同也。〉 〈〔疏〕註曰,物皆自是,故無非是,物皆相彼,故無非彼。無非彼也,則天下無是矣;無非是也,則天下無彼矣。無彼無是,所以玄同。此[140/164]注理盡,無勞別釋。〉 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 〈〔疏〕自為彼所彼,此則不自見,自知己為是,便則知之;物之有偏也,例皆如是。若審能見他見自,故無是無非也。〉 故曰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 〈〔註〕夫物之偏也,皆不見彼之所見,而獨自知其所知。自知其所知,則自以為是。自以為是,則以彼為非矣。故曰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,彼是相因而生者也。〉 〈[141/164]〔疏〕夫彼對於此,是待於非,文家之大體也。今言彼出於是者,言約理微,舉彼角勢也;欲示舉彼明此,舉是明非也。而彼此是非,相因而有,推求分析,即體皆空也。〉 彼是方生之說也,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 〈〔註〕夫死生之變,猶春秋冬夏四時行耳。故死生之狀雖異,其於各安所遇,一也。今生者方自謂生為生,而死者方自謂生為死,[142/164]則無生矣。生者方自謂死為死,而死者方自謂死為生,則無死矣。無生無死,無可無不可,故儒墨之辯,吾所不能同也;至於各冥其分,吾所不能異也。〉 〈〔疏〕方,方將也。言彼此是非,無異生死之說也。夫生死交謝,由寒暑之遞遷。而生者以生為生,死者將生為死,亦如是者以是為是,而非者以是為非。故知因是而非,因非而是。因非而是,則無是矣。因是而非,則無非矣。是以無是無非,無生無死,無可無不[143/164]可,何彼此之論乎。〉 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於天,亦因是也。 〈〔註〕夫懷豁者,因天下之是非而自無是非也。故不由是非之途而是非無患不當者,直明其天然而無所奪故也。〉 〈〔疏〕天,自然也。聖人達悟,不由是得非,直置虛凝,照以自然之智。只因此是非而得無非無是,終不奪有而別證無。〉 是亦彼也, 〈〔註〕我亦為彼所彼。〉 [144/164]彼亦是也。 〈〔註〕彼亦自以為是。〉 〈〔疏〕我自以為是,亦為彼之所非;我以彼為非,而彼亦以自為是也。〉 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 〈〔註〕此亦自是而非彼,彼亦自是而非此,此與彼各有一是一非於體中也。〉 〈〔疏〕此既自是,彼亦自是;此既非彼,彼亦非此;故各有一是,各有一非也。〉 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無彼是乎哉? [145/164]〔註〕今欲謂彼為彼,而彼復自是;欲謂是為是,而是復為彼所彼;故復是有無,未果定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彼此是非,相待而立,反覆推討,舉體浮虛。自以為是,此則不無;為彼所彼,此則不有。有無彼此,未可次定。〉 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 〈〔註〕偶,對也。彼是相對,而聖人兩順之。故無心者與物冥,而未嘗有對於天下也。此居其樞要而會其玄極,以應夫無方也。〉 〈[146/164]〔疏〕偶,對也。樞,要也。體夫彼此俱空,是非兩幻,凝神獨見而無對於天下者,可謂會其玄極,得道樞要也。前則假問有無,待奪不定;此則重明彼此,當體自空。前淺後深,所以為次也。〉 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。 〈〔註〕夫是非反覆,相尋無窮,故謂之環。環中,空矣;今以是非為環而得其中者,無是無非也。無是無非,故能應夫是非。是非無窮,故應亦無窮。〉 〈[147/164]〔疏〕夫絕待獨化,道之本始,為學之要,故謂之樞。環者,假有二竅;中者,真空一道。環中空矣,以明無是無非。是非無窮,故應亦無窮也。〉 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 〈〔註〕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,故一是一非,兩行無窮。唯涉空得中者,曠然無懷,乘之以遊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物莫不自是,故是亦一無窮;莫不相非,故非亦一無窮。唯彼我兩忘,是非雙遣,[148/164]而得環中之道者,故能大順蒼生,乘之遊也。〉 故曰莫若以明。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馬喻馬之非馬,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。 〈〔疏〕指,手指也。馬,戲籌也。喻,比也。言人是非各執,彼我異情,故用己指比他指,即用他指為非指;復將他指比汝指,汝指於他指覆為非指矣。指義既爾,馬亦如之。所以諸法之中獨舉指者,欲明近取諸身,切要無[149/164]過於指,遠託諸物,勝負莫先於馬,故舉二事以況是非。〉 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。 〈〔註〕夫自是而非彼,彼我之常情也。故以我指喻彼指,則彼指於我指獨為非指矣。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。若復以彼指還喻我指,則我指於彼指復為非指矣。此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。將明無是無非,莫若反覆相喻。反覆相喻,則彼之與我,既同於自是,又均於相非。均於相非,則天下無是,同於[150/164]自是,則天下無非。何以明其然邪?是若果是,則天下不得彼有非之者也。非若果非,亦不得復有是之者也。今是非無主,紛然殽亂,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。仰觀俯察,莫不皆然。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,故浩然大寧,而天地萬物各當其分,同於自得,而無是無非也。〉 〈〔疏〕天地雖大,一指可以蔽之;萬物雖多,一馬可以理盡。何以知其然邪?今以彼我是[151/164]非反覆相喻,則所是者非是,所非者非非。故知二儀萬物,無是無非者也。〉

      角勢:(1).較量勢力的強弱。 漢 王充 《論衡·齊世》:“及至 秦 漢 ,兵革云擾,戰力角勢, 秦 以得天下。”  (2).謂比較形勢之優劣。 南朝 梁 劉勰 《文心雕龍·論說》:“從橫參謀,長短角勢。”

 

9.       可乎可, 〈〔註〕可於己者,即謂之可。〉 不可乎不可。 〈〔註〕不可於己者,即謂之不可。〉 〈〔疏〕夫理無是非,而物有違順,故順其意者則謂之可,乖其情者則謂之不可。違順既空,故知可不可皆妄也。〉 道行之而成, [152/164]〔註〕無不成也。〉 〈〔疏〕大道曠蕩,亭毒舍靈,周行萬物,無不成就。故在可成於可,而不當於可;在不可成不可,亦不當於不可也。〉 物謂之而然。 〈〔註〕無不然也。〉 〈〔疏〕物情顛倒,不達違從,虛計是非,妄為然不。〉 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 〈〔疏〕心境兩空,物我雙幻,於何而有然法,遂執為然?於何不然為不然也?〉 [153/164]物固有所然。物固有所可。 〈〔註〕各然其所然,各可其所可。〉 〈〔疏〕物情執滯,觸境皆迷,必固為有然,必固謂有可,豈知可則不可,然則不然耶。〉 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 〈〔疏〕群品云云,可私所見。皆然其所然,可其所可。〉 故為是舉莛與楹,厲與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為一。 〈〔註〕夫莛橫而楹縱,厲醜而西施好。所謂齊[154/164]者,豈必齊形狀,同規矩哉。故舉縱橫好醜,恢恑憰怪,各然其所然,各可其所可,則理雖萬殊而性同得,故曰道通為一也。〉 〈[疏〕為是義故,略舉八事以破之。莛,屋樑也。楹,舍柱也。厲病醜人也。西施,吳王美姬也。恢者,寬大之名。恑者,奇變之稱。憰者,矯詐之心。怪者,妖異之物。夫縱橫美惡,物見所以萬殊;恢憰奇異,世情用之為傾側。故有是非不可,迷執其分。{or故有是非,不可迷執其分。}今以玄道觀之,本來無二,是以妍醜之狀萬殊,自得之情惟一,[155/164]故曰道通為一也。〉 其分也,成也; 〈〔註〕夫物或此以為散,而彼以為成。〉 〈〔疏〕夫物或於此為散,於彼為成,欲明聚散無琚A不可定執。此則於不二之理更舉論端者也。〉 其成也,毀也。 〈〔註〕我之所謂成而彼或謂之毀。〉 〈〔疏〕或於此為成,於彼為毀。物之涉用,有此不同,則散毛成氈,伐木為舍等也。〉 [156/164]凡物無成與毀,復通為一。 〈〔註〕夫成毀者,生於自見而不見彼也。故無成與毀,猶無是與非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成毀是非,生於偏滯者也。既成毀不定,是非無主,故無成毀,通而一之。〉 唯達者知通為一,為是不用而寓諸庸。 〈〔疏〕寓,寄也。庸,用也。唯當達道之夫,凝神玄鑒,故能去彼二偏,通而為一。為是義故,成功不處,用而忘用,寄用群才也。〉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; [157/164]〔註〕夫達者無滯於一方,故忽然自忘,而寄當於自用。自用者,莫不條暢而自得也。〉 〈〔疏〕夫有夫至功而推功於物,馳馭億兆而寄用群才者,其惟聖人乎。是以應感無心,靈通不滯,可謂冥真體道,得玄珠於赤水者也。〉 適得而幾矣。 〈〔註〕幾,盡也。至理盡於自得也。〉 〈〔疏〕幾,盡也。夫得者,內不資於我,外不資於物,無思無為,絕學絕待,適爾而得,蓋無所[158/164]由,與理相應,故能盡妙也。〉 因是已。 〈〔註〕達者因而不作。〉 〈〔疏〕夫達之士,無作無心,故能因是非而無是非,循彼我而無彼我。我因循而已,豈措情哉。〉 已而不知其然,謂之道。 〈〔註〕夫達者之因是,豈知因為善而因之哉?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,故謂之道也。〉 〈〔疏〕已而者,仍前生後之辭也。夫至人無心,[159/164]有感斯應,譬彼明鏡,方玆虛谷,因循萬物,影響蒼生,不知所以然,不知所以應,豈有情於臧否而係於利害者乎。以法因人,可謂自然之道也。〉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, 〈〔疏〕夫玄道妙一,常湛以然,非由心智謀度而後不二。而愚者勞役神明邂逅言辯而求一者,與彼不一無一異矣,不足類也。不知至理,理自混同,豈俟措心,方稱不二耶。〉 [160/164]謂之朝三。 〈〔疏〕此起譬也。〉 何謂朝三?狙公賦芧,曰:朝三而暮四,眾狙皆怒。曰:然則朝四而暮三,眾狙皆悅。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,亦因是也。 〈〔註〕夫達者之於一,豈勞神哉?若勞神明於為一,不足賴也,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。亦同眾狙之惑,因所好而自是也。〉 〈〔疏〕此解譬也。狙,獼猴也。賦,付與也。芧,橡子也,似栗而小也。《列子》曰:宋有養狙老翁,善解其意,戲狙曰:吾與汝芧,朝三暮四,足[161/164]乎?眾狙皆起而怒。又曰:我與汝朝四而暮三,足乎?眾狙皆伏而喜焉。朝三暮四,朝四暮三,其於七數,並皆是一。名既不虧,實亦無損,而一喜一怒,為用愚迷。此亦同其所好,自以為是。亦猶勞役心慮,辯飾言詞,混同萬物以為其一因以為一者,亦何異眾狙之惑耶。〉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, 〈〔註〕莫之偏任,故付之自均而止也。〉 〈〔疏〕天均者,自然均平之理也。夫達道聖人,[162/164]虛懷不執,故能和是於無是,同非於無非,所以息智乎均平之鄉,休心乎自然之境也。〉 是之謂兩行。 〈〔註〕任天下之是非。〉 〈〔疏〕不離是非而得無是非,故謂之兩行。〉

      玄鑒:1、猶明鏡,喻高明的見解。 2、明察;洞察。   《抱樸子·行品》:“玄鑒幽微。”榆次老城榆次城隍廟玄鑒樓。玄鑒樓建於明代正德年間,名之為“玄鑒”有“深奧微妙”、“可以為鑒”之意。

      臧否:有褒貶、評比、評定、評價、評介、評論等意思。《左傳·隱公十一年》等均有記載。

 

 

10.   . 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〈〔疏〕至,造極之名也。淳古聖人,運智虛妙,雖復和光混俗,而智則無知,動不乖寂,常真妙本。所至之義,列在下文也。惡乎至?〈〔疏〕假設疑問,於何而造極耶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盡矣,不可以加矣。[5/138]〈〔註〕此忘天地,遺萬物,外不察乎宇宙,內不覺其一身,故能曠然無累,與物俱往,而無所不應也。〉〈〔疏〕未始,猶未曾。世所有法,悉皆非有,唯物與我,內外咸空,四句皆非,蕩然虛靜,理盡於此,不復可加。答於前問,意以明至極者也。其次以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〈〔註〕雖未都忘,猶能忘其彼此。〉〈〔疏〕初學大賢,鄰乎聖境,雖復見空有之異,[6/138]而未曾封執。其次以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〈〔註〕雖未能忘彼此,猶能忘彼此之是非也。〉〈〔疏〕通欲難除,滯物之情已有;別惑易遣,是非之見猶忘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〈〔註〕無是非乃全也。〉〈〔疏〕夫有非有是,流俗之鄙情;無是無非,達人之通鑒。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隱,是非息而妙理全矣。[7/138]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。〈〔註〕道虧則情有所偏而愛有所成,未能忘愛釋私,玄同彼我也。〉〈〔疏〕虛玄之道,既以虧損,愛染之情,於是乎成著矣。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無成與虧乎哉?〈〔註〕有之與無,斯不能知,乃至。〉〈〔疏〕果,決定也。夫道無增減,物有虧成。是以物愛既成,謂道為損,而道實無虧也。故假設論端以明其義。有無既不決定,虧成理[8/138]非實錄。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無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〈〔註〕〉夫聲不可勝舉也。故吹管操弦,雖有繁手,遺聲多矣。而執籥鳴弦者,欲以彰聲也,彰聲而聲遺,不彰聲而聲全。故欲成而虧之者,昭文之鼓琴也;不成而無虧者,昭文之不鼓琴也。〈〔疏〕姓昭,名文,古之善鼓琴者也。夫昭氏鼓琴,雖云巧妙,而鼓商則喪角,揮宮則失徵,[9/138]未若置而不鼓,則五音自全。亦由有成有虧,存情所以乖道;無成無虧,忘智所以合真者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師曠之枝策也,惠子之據梧也,三子之知幾乎,〈〔註〕幾,盡也。夫三子者,皆欲辯非己所明以明之,故知盡慮窮,形勞神倦,或枝策假寐,或據梧而瞑。〉〈〔疏〕師曠,字子野,晉平公樂師,甚知音律。支,柱也。策,打鼓枝也,亦言擊節枝也。梧,琴也;[10/138]今謂不爾。昭文已能鼓琴,何容二人共同一伎?況檢典籍,無惠子善琴之文。而言據梧者,只是以梧几而據之談說,猶隱几者也。幾,盡也。昭文善能鼓琴,師曠妙知音律,惠施好談名理。而三子之性,稟自天然,各以己能明示於世。世既不悟,己又疲怠,遂使柱策假寐,以復几而瞑。三子之能,咸盡於此。皆其盛者也,故載之末年。〈〔註〕賴其盛,故能久,不爾早困也。〉〈[11/138]〔疏〕惠施之徒,皆少年盛壯,故能運載形智。至於衰末之年,是非少盛,久當困苦也。惟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,〈〔註〕言此三子,唯不好其所明,自以殊於眾人。〉〈〔疏〕三子各以己之所好,耽而翫之,方欲矜其所能,獨異於物。〉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。〈〔註〕明示眾人,欲使同乎我之所好。〉〈〔疏〕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,欲將己之[12/138]道術明示眾人也。彼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堅白之昧終。〈〔註〕是猶對牛鼓簧耳。彼竟不明,故己之道術終於昧然也。〉〈〔疏〕彼,眾人也。所明,道術也。白,即公孫龍守白馬論也。姓公孫,名龍,趙人。當六國時,弟子孔穿之徒,堅執此論,橫行天下,服眾人之口,不服眾人之心。言物稟性不同,所好各異,故知三子道異,非眾人所明。非明而強示之,彼此終成暗昧。亦何異乎堅執守[13/138]白之論眩惑世間,雖宏辯如流,終有言而無理也!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,終身無成。〈〔註〕昭文之子又乃終文之緒,亦卒不成。〉〈〔疏〕綸,緒也。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業,終其綸緒,卒其年命,竟無所成。況在他人,如何放哉?若是而可謂成乎?雖我亦成也。〈〔註〕此三子雖求明於彼,彼竟不明,所以終身無成。若三子而可謂成,則雖我之不成[14/138]亦可謂成也。〉〈〔疏〕我,眾人也。若三子異於眾人,遂自以為成,而眾人異於三子,亦可謂之成也。若是而不可謂成乎?物與我無成也。〈〔註〕物皆自明而不明彼,若彼不明,即謂不成,則萬物皆相與無成矣。故聖人不顯此以耀彼,不捨己而逐物,從而任之,各宜其所能,故曲成而不遺也。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於彼,不亦妄乎!〉〈〔疏〕若三子之與眾物相與而不謂之成乎?[15/138]故知眾人之與三子,彼此共無成矣。是故滑疑之耀,聖人之所也。為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以明。〈〔註〕夫聖人無我者也。故滑疑之耀,則圖而域之;恢恑憰怪,則通而一之;使群異各安其所安,眾人不失其所是,則己不用於物,而萬物之用用矣。物皆自用,則孰是孰非哉!故雖放蕩之變,屈奇之異,曲而從之,寄之自用,則用雖萬殊,歷然自明。〈〔疏〕夫聖人者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齊其[16/138]明。故能晦跡同地,韜光接物,終不眩耀群品,亂惑蒼生,亦不矜己以率人,而各域限於分內,忘懷大順於萬物,為是寄於於群才。而此運心,可謂聖明真知也。   [(ㄌㄨㄣˊ),音倫)]

      ()1.靠在東西上:∼欄。∼吊(對著遺跡懷念)。  2.依靠,仗恃:∼借。  3. 證據:∼證。空口無∼。  (4) 依託;仰仗]. 不憑其子,靈公奪而堣均C——《莊子·則陽》

      (ㄨㄢˋ)1. 安於習慣而鬆懈、輕忽。《左傳·僖公五年》:「晉不可啟,寇不可。」  2. 觀賞。《文選·張衡·東京賦》:「是以西匠營宮,目阿房。」南朝梁·劉勰《文心雕龍·辨騷》:「可謂鑒而弗精,而未核者也。」通「玩」。

      晦跡韜光:韜光,收斂光采。晦跡韜光比喻隱藏自己的才能,不為世人所知。金.侯善淵〈益壽美金花.無言無說〉詞:「物我俱忘,晦跡韜光德自長。」元.王仲元〈江兒水.竹冠草鞋麤布衣〉曲:「竹冠草鞋麤布衣,晦跡韜光計。」也作「韜光滅跡」、「韜光晦跡」、「韜光隱跡」、「韜神晦跡」。

 

11.   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類乎?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為類,則與彼無以異矣。〈〔註〕今以言無是非,則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類乎?欲謂之類,則我以無為是,而彼以無為非,斯不類矣。然此雖是非不同,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,則與彼類矣。故曰類[17/138]與不類又相與為類,則與彼無以異也。然則將大不類,莫若無心,既遣是非,又遣其遣。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,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。〉〈〔疏〕類者,輩徒相似之類也。但群生愚迷,滯是滯非。今論乃欲反彼世情,破茲迷執,故假且說無是無非,則用為真道。是故復言相與為類,此則遣於無是無非也。既而遣之又遣,方至重玄也。雖然,請嘗言之。[18/138] 〈〔註〕至理無言,言則與類,故試寄言之。〉〈〔疏〕嘗,試也。夫至理難復無言,而非言無以詮理,故試寄言,彷象其義。有始也者,〈〔註〕有始則有終。〉〈〔疏〕此假設疑問,以明至道無始無終,此遣於始終也。有未始有始也者,〈〔註〕謂無終始而一死生。〉〈〔疏〕未始,猶未曾也。此又假問,有未曾有始[19/138]終不。此遣於無始終也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。〈〔註〕夫一之者,未若不一而自齊,斯又忘其一也。〉〈〔疏〕此又假問,有未曾有始也者。斯則遣於無始無終也。有有也者,〈〔註〕有有則美惡是非具也。〉〈〔疏〕夫萬象森羅,悉皆虛幻,故標此有,明即以有體空。此句遣有也。[20/138]有無也者,〈〔註〕有無而未知無無,則是非好惡猶未離懷。〉〈〔疏〕假問有此無不。今明非但有即不有,亦乃無即不無。此句遣於無也。有未始有無也者,〈〔註〕知無無矣,而猶未能無知。〉〈〔疏〕假問有未曾有無不。此句遣非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。〈〔疏〕假問有未曾未曾有無不。此句遣非非[21/138]無也。而自淺之深,從麤入妙,始乎有有,終乎非無。是知離百非,超四句,明矣。前言始終,此則明時;今言有無,此則辯法;唯時與法,皆虛靜者也。俄而有無矣,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。〈〔註〕此都忘其知也,爾乃俄然始了無耳。了無,則天地萬物,彼我是非,豁然確斯也。〉〈〔疏〕前從有無之跡入非非有無之本,今從非非有無之體出有無之用。而言俄者,明即體即用,俄爾之間,蓋非賖远也。夫玄道[22/138]窈冥,真宗微妙。故俄而用,則非有無而有無,用而體,則有無非有無也。是以有無不定,體用無琚A誰能決定無耶?誰能決定有耶?此又就有無之用明非有非無之體者也。今我則已有謂矣,〈〔註〕謂無是非,即復有謂。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,其果無謂乎?〈〔註〕又不知謂之有無,爾乃蕩然無纖芥於胸中也。[23/138]〈〔疏〕謂,言也。莊生復無言也。理出有言之教,即前請嘗言之類是也。既寄此言以詮於理,未知斯言定有言耶,定無言耶。欲明理家非默非言,教亦非無非有。恐學者滯於文字,故致此辭。天下莫大於秋之末,而大山為小;莫壽殤子,而彭祖為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〈〔註〕夫以形相對,則大山大於秋豪也。若各據其性分,物冥其極,則形大未為有餘,形[24/138]小不為不足。於其性,則秋豪不獨小其小而大山不獨大其大矣。若以性足為大,則天下之足未有過於秋豪也;其性足者為大,則雖大山亦可稱小矣。故曰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。大山為小,則天下無大矣;秋豪為大,則天下無小也。無小無大,無壽無夭,是以蟪蛄不羨大椿而欣然自得,斥鴳不貴天池而榮願以足。苟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,故雖天地未足為壽而與我並生,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同得。[25/138]則天地之生又何不並,萬物之得又何不一哉!〉〈〔疏〕秋時獸生豪毛,其末至微,故謂秋豪之末也。人生在於襁褓而亡,謂之殤子。太,大也。夫物之生也,形氣不同,有小有大,有夭有壽。若以性分言之,無不自足。是故以性足為大,天下莫大於豪末;無餘為小,天下莫小於大山。大山為小,則天下無大;豪末為大,則天下無小。小大既爾,夭壽亦然。是以兩儀雖大,各足之性乃均;萬物雖多,自[26/138]得之義唯一。前明不終不始,非有非無;此明非小非大,無夭無壽耳。既已為一矣,且得有言乎?〈〔註〕萬物萬形,同於自得,其得一也。已自一矣,理無所言。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言乎?〈〔註〕夫名謂生於不明者也。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,故謂一以正之。既謂之一,即是有言矣。〉〈〔疏〕夫玄道冥寂,理絕形聲,誘引迷途,稱謂[27/138]斯起。故一雖玄統,而猶是名教。既謂之一,豈曰無言乎!一與言為二,二與一為三。自此以往,巧歷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!〈〔註〕夫以言言一,而一非言也,則一言為二矣。一既一矣,言又二之;有一有二,得不謂之三乎!夫以一言言一,猶乃成三,況尋其支流,凡物殊稱,雖有善數,莫之能紀也。故一之者與彼未殊,而忘一者無言而自一。〉〈〔疏〕夫妙一之理,理非所言,是知以言言一[28/138]而一非言也。且一既一矣,言又言焉;有一有言,二名斯起。覆將後時之二名,對前時之妙一,有一有二,得不謂之三乎!從三以往,假有善巧算曆之人,亦不能紀得其數,而況凡夫之類乎!故自無適有,以至於三,而況自有適有乎!〈〔註〕夫一,無言也,而有言則至三。況尋其末數,其可窮乎!〉〈〔疏〕自,從也。適,往也。夫至理無言,言則名起。故從無言以往有言,纔言則至乎三。況從[29/138]有言往有言,枝流分派,其可窮乎!此明一切萬法,本無名字,從無生有,遂至於斯矣。無適焉,因是已。〈〔註〕各止於其所能,乃最是也。〉〈〔疏〕夫諸法空幻,何獨名言!是知無即非無,有即非有,有無名數,當體皆寂。既不從無以適有,豈復自有以適有耶!故無所措意於往來,因循物性而已矣。

      賒遠(赊远)賖:音奢。【說文】貰買也。【周禮·地官·司市】以泉府同貨而斂賒。【註】無貨則賒,貰而予之。  又【類篇】一曰遠也。【王勃·太公遇文王贊】城闕雖近,風雲尚賒。

 

12.   夫道未始有封,〈〔註〕冥然無不在也。[30/138]〈〔疏〕夫道無不在,所在皆無,蕩然無際,有何封域也。言未始有常,〈〔註〕彼此言之,故是非無定。〉〈〔疏〕道理虛通,既無限域,故言教隨物,亦無常定也。為是而有畛也,〈〔註〕道無封,故萬物得恣其分域。〉〈〔疏〕畛,界畔也。理無崖域,教隨物變,是為義故,畛分不同。[31/138]請言其畛:〈〔疏〕畛假設問旨,發起後文也。有左有右,〈〔註〕各異便也。〉〈〔疏〕左,陽也。右,陰也。理雖凝寂,教必隨機。畛域不同,昇沈各異,故有東西左右,春秋生殺。有倫有義,〈〔註〕物物有理,事事有宜。〉〈〔疏〕倫,理也。義,宜也。群物糾紛,有理存焉,萬[32/138]事參差,各隨宜便者也。有分有辯,〈〔註〕群分而類別也。〉〈〔疏〕辯,別也。飛走雖眾,各有群分;物性萬殊,自隨類別矣。有競有爭,〈〔註〕並逐曰競,對辯曰爭。〉〈〔疏〕夫物性昏愚,彼我封執,既而並逐勝負,對辯是非也。此之謂八德。[33/138] 〈〔註〕略而判之,有此八德。〉〈〔疏〕德者,功用之名也。群生功用,轉變無窮,略而陳之,有此八種。斯則釋前有畛之義也。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〈〔註〕夫六合之外,謂萬物性分之表耳。夫物之性表,雖有理存焉,而非性分之內,則未嘗以感聖人也,故聖人未嘗論之。〔若論之〕,則是引萬物使學其所不能也。故不論其外,而八畛同於自得也。[34/138]〈〔疏〕六合者,謂天地四方也。六合之外,謂眾生性分之表,重玄至道之鄉也。夫玄宗罔象,出四句之端;妙理希夷,超六合之外。既非神口所辯,所以存而不論也。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〈〔註〕陳其性而安之。〉〈〔疏〕六合之內,謂蒼生所稟之性分。夫云云取捨,皆起妄情,尋責根源,並同虛有。聖人隨其機感,陳而應之。既曰馮虛,亦無可詳議,故下文云,我亦妄說之。[35/138]春秋經世,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〈〔註〕順其成跡而凝乎至當之極,不執其所是以非眾人也。〉〈〔疏〕春秋者,時代也。經者,典誥也。先王者,三皇五帝也。誌,記也。夫祖述軒頊,憲章堯舜,記錄時代,以為典謨,軌轍蒼生,流傳人世。而聖人議論,利益當時,終不執是辯非,滯於陳跡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辯也者,有不辯也。〈〔註〕夫物物自分,事事自別。而欲由己以分[36/138]別之者,不見彼之自別也。〉〈〔疏〕夫理無分別,而物有是非。故於無封無域之中,而起有分有辯之見者,此乃一曲之士,偏滯之人,亦何能剖析於精微,分辯於事物者也!曰:「何也?」〈〔疏〕假問質疑,發生義旨。聖人懷之,〈〔註〕以不辯為懷耳,聖人無懷。〉〈〔疏〕夫達理聖人,冥心會道,故能懷藏物我,[37/138]包括是非,枯木死灰,曾無分別矣。眾人辯之,以相示也。故曰「辯也者,有不見也」。〈〔註〕不見彼之自辯,故辯己所知以示之。〉〈〔疏〕眾多之人,即眾生之別稱也。凡庸迷執,未解虛妄,故辯所知,示見於物,豈唯不見彼之自別亦乃不鑒己之妙道,故云有不見也。夫大道不稱,〈〔註〕付之自稱,無所稱謂。〉〈〔疏〕大道虛廓,妙絕形名,既非色聲,故不可[38/138]稱。謂體道之人,消聲亦爾也。大辯不言,〈〔註〕已自別也。〉〈〔疏〕妙悟真宗,無可稱說,故辯彫萬物,而言無所言。大仁不仁,〈〔註〕無愛而自存也。〉〈〔疏〕亭毒群品,汎愛無心,譬彼青春,非為仁也。大廉不[39/138]〈〔註〕夫至足者,物之去來非我也,故無所容其嗛盈。〉〈〔疏〕夫玄悟之人,鑒達空有,知萬境虛幻,無一可貪,物我俱空,何所遜讓。大勇不忮。〈〔註〕無往而不順,故能無險而不往〉〈〔疏〕忮,逆也。內蘊慈悲,外弘接物,故能俯順塵俗,惠救蒼生,虛己逗機,終無迕逆道昭而不道,〈〔註〕以此明彼,彼此俱失矣。[40/138]〈〔疏〕明己功名,炫燿於物,此乃淫偽,不是真道。言辯而不及,〈〔註〕不能及其自分。〉〈〔疏〕不能玄默,唯滯名言,華詞浮辯,不達深理。仁常而不周()〈〔註〕物無常愛,而常愛必不周。〉〈〔疏〕不能忘愛釋知,玄同彼我,而矞h恩惠,每挾親情,欲效成功,無時可見。[41/138]廉清而不信,〈〔註〕皦然廉清,貪名者耳,非真廉也。〉〈〔疏〕皎然異俗,卓爾不群,意在聲名,非實廉也。勇忮而不成。〈〔註〕忮逆之勇,天下共疾之,無敢舉足之地也。〉〈〔疏〕捨慈而勇,忮逆物情,眾共疾之,必無成遂也。五者园而幾向方矣,[42/138]〈〔註〕此五者,皆以有為傷當者也,不能止乎本性,而求外無已。夫外不可求而求之,譬猶以圓學方,以魚慕鳥耳。雖希翼鸞鳳,擬規日月,此愈近彼,愈遠實,學彌得而性彌失。故齊物而偏尚之累去矣。〉〈〔疏〕园,圓也。幾,近也。五者,即已前道昭等也。夫學道之人,直須韜晦;而乃矜炫己之能,顯燿於物其於道也,不亦遠乎!猶如慕方而學园圓,愛飛而好游泳,雖希翼鸞鳳,終無鶱翥之能,擬規日月,詎有幾方之效故[43/138]也。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〈〔註〕所不知者,皆性分之外也。故止於所知之內而至也。〉〈〔疏〕夫境有大小,智有明闇,智不逮者,不須強知。故知止其分,學之造極也。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。〈〔註〕浩然都任之也。〉〈〔疏〕孰,誰也。天,自然也。誰知言不言之言,道[44/138]不道之道?以此積辯,用茲通物者,可謂合於自然之府藏也。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〈〔註〕至人之心若鏡,應而不藏,故曠然無盈虛之變也。而不知其所由來,〈〔註〕至理之來,自然無跡。〉〈〔疏〕夫巨海深宏,莫測涯際,百川注之而不滿,尾閭泄之而不竭。體道大聖,其義亦然。萬機頓起而不撓其神,千難殊對而不忤[45/138]其慮,故能囊括群有,府藏含靈。又譬懸鏡高堂,物來斯照。能照之智,不知其所由來,可謂即照而忘,忘而能照者也。此之謂葆光。〈〔註〕任其自明,故其光不弊也。〉〈〔疏〕葆,蔽也。至忘而照,即照而忘,故能韜蔽其光,其光彌朗。此結以前天府之義。   [(ㄓㄣˇ),音枕)不稱(ㄔㄥˋ),音秤)(ㄑㄧㄢ),音遷)(ㄓˋ),音志)(ㄅㄠˇ),音保)]

      玄宗:指佛教的深奧旨意。  指道家所謂道的深奧旨意。   佛教的通稱。《文選.王儉.褚淵碑文》:「眇眇玄宗,萋萋辭翰。」

      罔象:1.亦作"罔像"。古代傳說中的水怪。或謂木石之怪。 2.水盛貌。 3.虛無。 4."象罔"。《莊子》寓言中的人物。見《莊子.天地》。

      馮虛(ㄆㄧㄥˊ  ㄒㄩ)淩空、飄浮空中。宋.蘇軾〈赤壁賦〉:「縱一葦之所如,淩萬頃之茫然,浩浩乎如馮虛禦風,而不知其所止。」也作「憑虛」。

      (ㄒㄩㄢ  ㄓㄨˋ)高飛貌。亦用以比喻仕途騰達。《晉書·袁湛傳》:“ 範泰 贈 湛 及 混 詩雲:‘亦有後出雋,離羣頗鶱翥。’_ 音軒。【說文】鶱飛貌。【張衡·西京賦】鳳鶱翥於甍標,咸遡風而欲翔。

      (ㄇㄥˊ)(1) 屋脊;屋棟。山中有五精舍,高甍淩虛,垂簾帶空。——《水經注·漸江水》  (2) 又如:甍標(屋脊之顛)   (3) 房屋。如:甍宇(屋宇);甍甍(屋宇相連的樣子);甍棟(屋樑)

 

13.  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不釋然。其故何也?」〈〔註〕於安任之道未弘,故聽朝而不怡也。將[46/138]寄明齊一之理於大聖,故發自怪之問以起對也。〉〈〔疏〕釋然,怡悅貌也。宗、膾、胥敖,是堯時小蕃三國號也。南面,君位也。舜者,顓頊六世孫也。父曰瞽瞍,母曰握登,感大虹而生舜。舜生於姚墟,因即姓姚,住於媯水,亦曰媯氏,目有重瞳子,因字重華。以仁孝著於鄉黨,堯聞其賢,妻以二女,封邑於虞。年三十,總百揆,三十三,受堯禪。即位之後,都於蒲阪。在位四十年,讓禹。後崩,葬於蒼梧之野。而三[47/138]國貢賦既愆,所以應須問罪,謀事未定,故聽朝不怡。欲明齊物之一理,故寄問答於二聖。舜曰:「夫三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。〈〔註〕大物之所安無陋也,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也。若不釋然,何哉?〈〔疏〕三子,即三國之君也。言蓬艾賤草,斥鴳足以逍遙,況蕃國雖卑,三子足以存養,乃不釋然,有何意謂也。[48/138]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〈〔註〕夫重明登天,六合俱照,無有蓬艾而不光被也。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!」〈〔註〕夫日月雖無私於照,猶有所不及,德則無不得也。而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己,於至道豈弘哉!故不釋然神解耳。若乃物暢其性,各安其所安,無遠邇幽深,付之自若,皆得其極,則彼無不當而我無不怡也。[49/138]〈〔疏〕進,過也。淮南子云,昔堯時十日並出,焦禾稼,殺草木,封狶長蛇,皆為民害。於是堯使羿上射十日,遂落其九;下殺長蛇,以除民害。夫十日登天,六合俱照,覆盆隱處,猶有不明。而聖德所臨,無幽不燭,運茲二智,過彼三光,乃欲興動干戈,伐令從己,於安任之道,豈曰弘通者耶!   [(ㄎㄨㄞˋ),音快)(ㄒㄩ)音虛)(ㄞˋ),音愛)]

      蒲阪也作「蒲坂」。

 

14.     齧缺問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〈〔疏〕齧缺,許由之師,王倪弟子,並堯時賢人也。託此二人,明其齊一。言物情顛倒,執見[50/138]不同,悉皆自是非他,頗知此情是否。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〈〔註〕所同未必是,所異不獨非,故彼我莫能相正,故無所用其知。〉 〈〔疏〕王倪答齧缺云:「彼此各有是非,遂成無主。我若用知知彼,我知還是是非,故我於何知之!」言無所用其知也。 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〈〔疏〕「子既不知物之同是,頗自知己之不知乎?」此從麤入妙,次第窮質,假託師資,以顯[51/138]深趣。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〈〔註〕若自知其所不知,即為有知。有知則不能任群才之自當。〉〈〔疏〕若以知知不知,不知還是知。故重言於何知之,還以不知答也。「然則物無知邪?」〈〔疏〕重責云:「汝既自無知,物豈無知者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〈〔註〕都不知,乃曠然無不任矣。[52/138]〈〔疏〕豈獨不知我,亦乃不知物。唯物與我,內外都忘,故無所措其知也。雖然,嘗試言之。〈〔註〕以其不知,故未敢正言,試言之耳。〉〈〔疏〕然乎,猶雖然也。既其無知,理無所說,不可的當,故嘗試之也。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?〈〔註〕魚游於水,水物所同,咸謂之知。然自鳥觀之,則向所謂知者,復為不知矣。夫蛣蜣之知在於轉丸,而笑蛣蜣者乃以蘇合為[53/138]貴。故所同之知,未可正據。〉〈〔疏〕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,彼知而此不知。魚鳥水陸,即其義也。故知即不知,不知即知。凡庸之人,詎知此理耶!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?〈〔註〕所謂不知者,直是不同耳,亦自一家之知。〉〈〔疏〕所謂不知者,彼此不相通耳,非謂不知也。且吾嘗試問乎女:[54/138]〈〔註〕己不知其正,故試問女。〉〈〔疏〕理既無言,不敢正據,聊復反質,試問乎女。「民溼寢則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處則惴慄恂懼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處?〈〔註〕此略舉三者,以明萬物之異便。〉〈〔疏〕惴慄恂懼,是恐迫之別名。然乎哉,謂不如此也。言人溼地臥寢,則病腰跨偏枯而死,泥鰌豈如此乎?人於樹上居處,則迫怖不安,猨猴跳躑,曾無所畏。物性不同,便宜[55/138]各異。故舉此三者,以明萬物誰知正定處乎。所是知蓬戶金閨,榮辱安在民食芻豢,糜鹿食薦,蝍且甘帶,鴟鴉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〈〔註〕此略舉四者,以明美惡之無主。〉〈〔疏〕芻,草也,是牛羊之類;豢,養也,是犬豕之徒;皆以所食為名也。麋與鹿而食長薦茂草,鴟鳶鴉鳥便嗜腐鼠,蜈蚣食蛇。略舉四者,定與誰為滋味乎?故知盛饌蔬食,其致一者也。[56/138]猨、狙以為雌,糜與鹿交,鰌與魚游。毛嬙、麗姬,人之所美也;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糜鹿見之決驟。四者,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〈〔註〕此略舉四者,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。不同者而非之,則無以知所同之必是。〉〈〔疏〕猿猴狙以為雌雄,麋鹿更相撓泥,鰌與魚游戲。毛嬙,越王嬖妾;麗姬,晉國之寵嬪。此二人者,姝妍冠世,人謂之美也。然魚見怖而深入,鳥見驚而高飛,麋鹿走而不顧。舉此四者,誰知宇內定是美色耶?故知[57/138]夫愚迷,妄生憎愛,以理觀察,孰是非哉?決,卒疾貌也。自我觀之,仁義之端,是非之塗,樊然殽亂,吾惡能知其辯!」〈〔註〕夫利於彼者或害於此,而天下之彼我無窮,則是非之境無常。故唯莫之辯而任其自是,然後蕩然俱得。〉〈〔疏〕夫物乃眾而未嘗非我,故行仁履義,損益不同,或於我為利,於彼為害,或於彼為是,則於我為非。是以從彼我而互觀之,是[58/138]非之路,仁義之緒,樊亂糾紛,若殽饌之雜亂,既無定法,吾何能知其分別耶!齧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〈〔註〕未能妙其不知,故猶嫌至人當知之。斯懸之未解也。〉〈〔疏〕齧缺曰,未悟彼此之不知,更起利害之疑。請云:「子是至人,應知利害。必其不辯,迷暗若夜游。」重為此難,冀州()後答之矣。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〈〔註〕無心而無不順。[59/138]〈〔疏〕至者,妙極之體;神者,不測之用。夫聖人虛己,應物無方,知而不知,辯而不辯,豈得以名言心慮億度至人耶!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漢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,風振海而不能驚。〈〔註〕夫神全形具而體與物冥者,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,故蕩然無蠆介於胸中也。〉〈〔疏〕沍,凍也。原澤焚燎,河漢水凝,雷霆奮發而破山,飄風濤蕩而振海。而至人神凝未兆,體與物冥,水火既不為災,風雷詎能驚[60/138]駭。若然者,乘雲氣,〈〔註〕寄物而行,非我動也。〉〈〔疏〕「若然」,猶如此也。虛淡無心,方之雲氣,蔭芘群品,順物而行。騎日月,〈〔註〕有晝夜而無死生也。〉〈〔疏〕昏明代序,有晝夜之可分;處順安時,無死生之能異。而控馭群物,運載含靈,故有乘騎之名也耳。而遊乎四海之外。[61/138]〈〔註〕夫唯無其知而任天下之自為,故馳萬物而不窮也。〉〈〔疏〕動寂相即,真應一時,端坐寰宇之中,而心遊四海之外矣。死生無變於己,〈〔註〕與變為體,故死生若一。而況利害之端乎!」〈〔註〕況利害於死生,愈不足以介意。〉〈〔疏〕夫利害者,生涯之損益耳。既死生為晝夜,乘變化以遨遊,況利害於死生,曾何足[62/138]以介意矣!

  [(ㄋㄧㄝˋ),音鎳)(ㄐㄩˋ),音聚)問乎女(ㄖㄨˇ),音汝(ㄑㄧㄡ),音邱(ㄓㄨㄟˋ),音墜)(ㄌㄧˋ),音立(ㄒㄩㄣˊ),音循)(ㄔㄨˊ),音除(ㄏㄨㄢˋ),音幻(ㄐㄧㄝˊ),音結()(ㄑㄩ,音屈)(),音嗤)(ㄕˋ),音世)(ㄆㄧㄢˋ),音片)(ㄐㄩ),音居)(ㄑㄧㄤˊ),音強)(ㄈㄢˊ),音凡)(ㄧㄠˊ),音搖)(ㄏㄨˋ),音戶)]

      蛣蜣(ㄐㄧㄝˊ  ㄑㄧㄤ)是指昆蟲。蜣螂的別名。動物名。昆蟲綱鞘翅目金龜子科。背有堅甲,全體黑色,富金屬光澤,常把人畜的糞便推轉成丸球,而慢慢食用,並產卵於糞上,孵化的幼蟲也以糞便為食。

      殽饌:泛指飯菜。《三國志.卷五九.吳書.吳主五子傳.孫登傳》:「天戴陛下,而以下流之念,減損大官殽饌,過於禮制,臣竊憂惶。」  也作「肴饌」。

 

15.    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:「吾聞諸夫子:『聖人不從事於務,〈〔註〕務自來而理自應耳,非從而事之也。〉〈〔疏〕務,猶事也。諸,於也。瞿鵲是長梧弟子,故謂師為夫子。夫體道聖人,忘懷冥物,雖涉事有而不以為務。混跡塵俗,泊爾無心,豈措意存情,從於事物!瞿鵲既欲請益,是以述昔之所聞者也。不就利,不違害,[63/138]〈〔註〕任而直前,無所避就。〉〈〔疏〕違,避也。體窮通之關命,達利害之有時,故推理直前,而無所避就也。不喜求,〈〔註〕求之不喜,直取不怒。〉〈〔疏〕妙悟從遠也。故物求之而不忻喜矣。不緣道〈〔註〕獨至者也。〉〈〔疏〕夫聖智凝湛,照物無情,不將不迎,無生無滅,固不以攀緣之心行乎虛通至道者[64/138]也。無謂有謂,有謂無謂,〈〔註〕凡有稱謂者,皆非吾所謂也,彼各自謂耳,故無彼有謂而有此無謂也。〉〈〔疏〕謂,言教也。夫體道至人,虛夷寂絕,從本降跡,感而遂通。故能理而教,無謂而有謂,教而理,有謂而無謂者也。而遊乎塵垢之外。』〈〔註〕凡非真性,皆塵垢也。〉〈〔疏〕和光同塵,處染不染,故雖在囂俗之中,[65/138]而心自遊於塵垢之外者矣。夫子以為孟浪之言,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為奚若?」〈〔疏〕孟浪,猶率略也。奚,何也;若,如也;如何。所謂不緣道等,乃窮理盡性。瞿鵲將為妙道之行,長梧用作率略之談。未知其理如何,以何為是。長梧子曰:「是黃帝之所聽熒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〈〔疏〕聽熒,疑惑不明之貌也。夫至道深玄,非[66/138]名言而可究。雖復三皇五帝,乃是聖人,而詮辯至理,不盡其妙,聽熒至竟,疑惑不明。我是何人,猶能曉了。本亦有作黃字者,則是軒轅。且女亦太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〈〔註〕夫物有自然,理有至極。循而直往,則冥然自合,非所言也。故言之者孟浪,而聞之者聽熒。雖復黃帝,猶不能使萬物無懷,而聽熒至竟。故聖人付當於塵垢之外,而玄[67/138]合乎視聽之表,照之以天而不逆計,放之自爾而不推明也。今瞿鵲子方聞孟浪之言而便以為妙道之行,斯亦無異見卵而責司晨之功,見彈而生鴞炙之實也。夫不能安時處順而探變求化,當生而慮死,執是以辯非,皆逆計之徒也。〉〈〔疏〕鴞即鵬鳥,賈誼之所賦者也。大小如雌雞,而似斑鳩,青綠色,其肉甚美,堪作羹炙,出江南。然卵有生雞之用,而卵時未能司晨,彈有得鴞之功,而彈時未堪為炙;亦猶[68/138]教能詮於妙理,而教時非理,今瞿鵲纔聞言說,將為妙道,此計用之太早。予嘗為女妄言之,〈〔註〕言之則孟浪也,故試妄言之。女以妄聽之奚?〈〔註〕若正聽妄言,復為太早計也。故亦妄聽之,何?〉〈〔疏〕予,我也。奚,何也。夫至理無言,言則孟浪。我試為汝妄說,汝亦妄聽何如?亦言,奚者即何之聲也。[69/138]旁日月,挾宇宙?〈〔註〕以死生為晝夜,旁日月之喻也;以萬物為一體,挾宇宙之譬也。〉〈〔疏〕旁,依附也。挾,懷藏也。天地四方曰宇,往來古今曰宙。契理聖人,忘物忘我,既而囊括萬有,冥一死生。故郭注云,以死生為晝夜,旁日月之喻也;以萬物為一體,挾宇宙之喻也。為其脗合,置其滑,以隸相尊。〈〔註〕以有所賤,故尊卑生焉,而滑涽紛亂,莫[70/138]之能正,各自是於一方矣。故為脗然自合之道,莫若置之勿言,委之自爾也。脗然,無波際之謂也。〉〈〔疏〕脗,無分別之貌也。置,任也。滑,亂也。涽,闇也。隸,皂僕之類也,蓋賤稱也。夫物情顛倒,妄執尊卑。今聖人欲祛此惑,為脗然合同之道者,莫若滑亂昏雜,隨而任之,以隸相尊,一於貴賤也。眾人役役,〈〔註〕馳騖於是非之境也。[71/138]聖人愚芚,〈〔註〕芚然無知而直往之貌。〉〈〔疏〕役役,馳動之容也。愚芚,無知之貌。凡俗之人,馳逐前境,勞役而不息;體道之士,忘知廢照,芚然而若愚也。參萬歲而一成純。〈〔註〕純者,不雜者也。夫舉萬歲而參其變,而眾人謂之雜矣,故役役然勞形怵心而去彼就此。唯大聖無執,故芚然直往而與變化為一,一變化而常遊於獨者也。故雖參[72/138]億載,千殊萬異,道行之而成,則古今一成也;物謂之而然,則萬物一然也。無物不然,無時不成;斯可謂純也。〉〈〔疏〕夫聖人者,與二儀合其德,萬物同其體,故能隨變任化,與世相宜。雖復代歷古今,時經夷險,參雜塵俗,千殊萬異,而淡然自若,不以介懷,抱一精純,而常居妙極也。萬物盡然,〈〔註〕無物不然。而以是相蘊。[73/138]〈〔註〕蘊,積也。積是於萬歲,則萬歲一是也;積然於萬物,則萬物盡然也。故不知死生先後之所在,彼我勝負之所如也。〉〈〔疏〕蘊,積也。夫物情封執,為日已久。是以橫論萬物,莫不我然彼不然;(堅)〔豎〕說古今,悉皆自是他不是。雖復萬物之多,古今之遠,是非蘊積,未有休時。聖人順世汙隆,動而常寂,參揉億載而純一凝然也。 

  [(ㄧㄥˊ),音營)(ㄒㄧㄠ),音消)(ㄨㄣˇ),音穩)(ㄊㄨㄣˊ),音囤)(ㄏㄨㄣ),音昏)]

      脗然:渾然一體貌。

      馳騖:奔走、《楚辭.屈原.離騷》:「忽馳騖以追逐兮,非餘心之所急。」《史記.卷八七.李斯傳》:「今秦王欲吞天下,稱帝而治,此布衣馳騖之時,而遊說者之秋也。」

(15.1)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!〈〔註〕死生一也,而獨說生,欲與變化相背,故[74/13864]未知其非惑也。〉〈〔疏〕夫鑪捶錘萬物,未始不均;變化死生,其理唯一。而獨悅生惡死,非惑如何!予惡乎知惡(去聲)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!〈〔註〕少而失其故居,名為弱喪。夫弱喪者,遂安於所在而不知歸於故鄉也。焉知生之非夫弱喪,焉知死之非夫還歸而惡之哉!〉〈〔疏〕弱者弱齡,喪之言失。謂少年遭亂,喪失桑梓,遂安他土而不知歸,謂之弱失。從無出有,謂之為生;自有還無,謂之為死。遂其[75/138]戀生惡死,豈非弱喪不知歸邪!麗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晉國之始得之,涕泣沾襟;及其至於王所, 與王同筐床,食芻豢,而後悔其泣也。〈〔註〕一生之內,情變若此。當此之日,則不知彼,況夫死生之變,惡能相知哉!〉〈〔疏〕昔秦穆公與晉獻公共伐麗戎之國,得美女一,玉環二。秦取環而晉取女,即麗戎國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。匡(),正也。初去麗戎,離別親戚,懷土之戀,故涕泣沾襟。後至[76/138]晉邦,寵愛隆重,與獻公同方牀()而燕處,進牢饌以盈廚,情好既移,所以悔其先泣。一生之內,情變若此。況死生之異,何能知哉!莊子寓言,故稱獻公為王耳。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!〈〔註〕蘄,求也。〉〈〔疏〕蘄。求也。麗姬至晉。悔其先泣,焉知死者之不卻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!夢飲酒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〈〔註〕此寤寐之事變也。事苟變,情亦異,則死[77/138]生之願不得同矣。故生時樂生,則死時樂死矣,死生雖異,其於各得所願一也,則何係哉!〉〈〔疏〕夫死生之變,猶覺夢之異耳。夫覺夢之事既殊,故死生之情亦別,而世有覺凶而夢吉,亦何妨死樂而生憂邪!是知寤寐之間,未足可係也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〈〔註〕由此觀之,當死之時,亦不知其死而自適其志也。[78/138]〈〔疏〕方將為夢之時,不知夢之是夢,亦猶方將處死之日,不知死之為死。各適其志,何所戀哉!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〈〔註〕夫夢者乃復夢中占其夢,則無以異於寤者也。覺而後知其夢也。〈〔註〕當所遇,無不足也,何為方生而憂死哉!〉〈〔疏〕夫人在睡夢之中,謂是真實,亦復占候夢想,思度吉凶,既覺以後,方知是夢。是故[79/138]生時樂生,死時樂死,何為當生而憂死哉!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,〈〔註〕夫大覺者,聖人也。大覺者乃知夫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。〉〈〔疏〕夫擾擾生民,芸芸群品,馳騖有為之境,昏迷大夢之中,唯有體道聖人,朗然獨覺,知夫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。而愚者自以為覺,竊竊然知之。君乎牧乎,固哉〈〔註〕夫愚者大夢而自以為寤,故竊竊然以[80/138]所好為君上而所惡為牧圉,欣然信一家之偏見,可謂固陋矣。〉〈〔疏〕夫物情愚惑,闇若夜遊,昏在夢中,自以為覺,竊竊然議專所知。情之好者為君上,情之惡者同牧圉,以此為情懷,可謂固陋。牛曰牧,馬曰圉也。丘也,與女皆夢也;〈〔註〕未能忘言而神解,故非大覺也。〉〈〔疏〕丘是長梧名也。夫照達真言,猶以為夢,況愚徒竊竊,豈有覺哉![81/138]予謂女夢,亦夢也。〈〔註〕即復夢中之占夢也。夫自以為夢,猶未寤也,況竊竊然自以為覺哉!〉〈〔疏〕夫迷情無覺,論夢還在夢中;聲說非真,妙辯猶居言內。是故夢中占夢,夢所以皆空;言內試言,言所以虛假。此託夢中之占夢,亦結孟浪之譚耳。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詭。〈〔註〕夫非常之談,故非常人之所知,故謂之弔當卓詭,而不識其懸解。[82/138]〈〔疏〕夫舉世皆夢,此乃玄談。非常之言,不顧於俗,弔當卓詭,駭異物情,自非清通,豈識深遠哉!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〈〔註〕言能蛻然無係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。〉〈〔疏〕且世萬年而一逢大聖,知三界悉空,四生非有,彼我言說,皆在夢中。如此解人,甚為希遇,論其賒促,是旦暮逢之。三十年為一世也。   [(ㄑㄧˊ),音其)]

      鑪捶:1.亦作"爐錘"。亦作"爐椎" 2.爐與錘。指冶煉鍛造。莊子·大宗師》:“夫無莊之失其美,據梁之失其力,黃帝之亡其知,皆在鑪捶之間耳。” 3.比喻造化﹐陶鑄。 4.比喻構思熔裁或構思熔裁的能力。 5.比喻軍政大事等的安排、措施。

      牢饌:酒食

 

16.   [83/138]既使我與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〈〔疏〕若,而,皆汝也。若不勝汝也,耶,假問之詞也。夫是非彼我,舉體不真,倒置之徒,妄為臧否。假使我與汝對爭,汝勝我不勝,汝勝定是,我不勝定非耶?固不可也。我勝若,若不吾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〈〔註〕若,而,皆汝也。〉〈〔疏〕假令我勝於汝,汝不及我,我決是也,汝定非也?各據偏執,未足可依也。[84/138]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〈〔疏〕或,不定也。我之與汝,或是或非,彼此言之,勝負不定,故或是則非是,或非則非非也。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〈〔疏〕俱是則無非,俱非則無是。故是非彼我,出自妄情也。我與若不能相知也,則人固受其黮闇。吾誰使正之?〈〔註〕不知而後推,不見而後辯,辯之而不足[85/138]以自信,以其與物對也。辯對終日黮闇,至竟莫能正之,故當付之自正耳。〉〈〔疏〕彼我二人,各執偏見,咸謂自是,故不能相知。必也相知,己之所非者,他家之是也。假令別有一人,遣定臧否,此人還有彼此,亦不離是非,各據妄情,總成闇惑,心必懷愛,此見所以黮闇不明。三人各執,使誰正之?黮闇,不明之謂也。使同乎若者正之?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!〈〔疏〕既將汝同見,則與汝不殊,與汝不殊,何[86/138]能正定!此覆釋第一句。使同乎我者正之?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!〈〔註〕同故是之,未足信也。〉〈〔疏〕注云,同故是之耳,未足信也。此覆釋第二句也。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?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!〈〔註〕異故指非耳,亦不足據。〉〈〔疏〕既異我汝,故別起是非。別起是非,亦何足可據?此覆解第三句。[87/138]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?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!〈〔註〕是若果是,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者也;非若信非,則亦無緣復有是之者也;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異,異同既具而是非無主。故夫是非者,生於好辯而休乎天均,付之兩行而息乎自正也。〉〈〔疏〕彼此曲從,是非兩順,不異我汝,亦何能正之?此解第四句。然則我與若與人,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[88/138]? 〈〔註〕各自正耳。待彼不足以正此,則天下莫能相正也,故付之自正而至矣。〉〈〔疏〕我與汝及人,固受黮闇之人。總有三人,各執一見,咸言我是,故俱不相知。三人既不能定,豈復更須一人!若別待一人,亦與前何異!彼也耶,言其不待之也。何謂和之以天倪?〈〔註〕天倪者,自然之分也。〉〈〔疏〕天,自然也。倪,分也。夫彼我妄執,是非無[89/138]主,所以三人四句,不能正之。故假設論端,託為問荅,和以自然之分,令歸無是無非。天倪之義,次列於下文。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,異乎不是也,亦無辯;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,亦無辯。〈〔註〕是非然否,彼我更對,故無辯。無辯,故和之以天倪,安其自然之分而已,不待彼以正之。〉〈〔疏〕辯,別也。夫是非然否,出自妄情,以理推[90/138]求,舉體虛幻,所是則不是,然則不然。何以知其然耶?是若定是,是則異非;然若定然,然則異否。而今此謂之是,彼謂之非;彼之所然,此以為否。故知是非然否,理在不殊,彼我更對,妄為分別,故無辯也矣。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〈〔註〕是非之辯為化聲。夫化聲之相待,俱不足以相正,故若不相待也。〉〈〔疏〕夫是非彼我,相待而成,以理推尋,待亦非實。故變化聲說,有此待名;名既不真,待[91/138]便虛待。待即非待,故知不相待者也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〈〔註〕和之以自然之分,任其無極之化,尋斯以往,則是非之境自泯,而性命之致自窮也。〉〈〔疏〕曼衍,猶變化也。因,任也。窮,盡也。和以自然之分,所以無是無非;任其無極之化,故能不滯不著。既而處順安時,盡天年之性命也。忘年忘義,振於無竟,故寓諸無竟。」[92/138] 〈〔註〕夫忘年故玄同死生,忘義故彌貫是非。是非死生蕩而為一,斯至理也。至理暢於無極,故寄之者不得有窮也。〉〈〔疏〕振,暢也。竟,窮也。寓,寄也。夫年者,生之所稟也,既同於生死,所以忘年也;義者,裁於是非也,既一於是非,所以忘義也。此則遣前知是非無窮之義也。既而生死是非蕩而為一,故能通暢妙理,洞照無窮。寄言無窮,亦無無窮之可暢,斯又遣於無極者也。  [(ㄊㄢˇ),音坦)(ㄢˋ),音暗)]

 

17.   罔兩問景曰:「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;[93/138]何其無特操與?」〈〔註〕罔兩,景外之微陰也。〉〈〔疏〕罔兩,景外之微陰也。曩,昔也,特,向也,獨也。莊子寓言以暢玄理,故寄景與罔兩,明於獨化之義。而罔兩問景云:「汝向行今止,昔坐今起。然則子行止坐起,制在於形,唯欲隨逐於他,都無獨立志操者,何耶?」景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!〈〔註〕言天機自爾,坐起無待。無待而獨得者,孰知其故,而責其所以哉?[94/138]〈〔疏〕夫物之形質,咸稟自然,事似有因,理在無待。而形影非遠,尚有天機,故曰萬類參差無非獨化者也。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!〈〔註〕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,則尋責無極,而至於無待,而獨化之理明矣。〉〈〔疏〕影之所待,即是形也。若使影待於形,形待造物,請問造物復何待乎?斯則待待無窮,卒乎無待也。吾待蛇蚹蜩翼邪![95/138]〈〔註〕若待蛇蚹蜩翼,則無特操之所由,未為難識也。今所以不識,正由不待斯類而獨化故耳。〉〈〔疏〕昔諸講人及郭生注意,皆云蛇蚹是腹下齟齬。蜩翼者是蜩翅也。言蛇待蚹而行,蜩待翼而飛,影待形而有也,蓋不然乎。若使待翼而飛,待足而走,飛禽走獸,其類無窮,何勞獨舉蛇蚹,頗引為譬?即今解蚹者,蛇蛻皮也,蜩翼者,蜩甲也。言蛇蛻舊皮,蜩新出甲,不知所以,莫辯其然,獨化而生,蓋[96/138]無待也。而蛇蜩二蟲,猶蛻皮甲,稱異諸物,所以引之。故外篇云,吾待蛇蚹蜩甲耶,是知形影之義,與蚹甲無異者也。惡識所以然?惡識所以不然?」〈〔註〕世或謂罔兩待景,景待形,形待造物者。請問:夫造物者,有耶無耶?無也?則胡能造物哉?有也?則不足以物眾形。故明眾形之自物而後始可與言造物耳。是以涉有物之域,雖復罔兩,未有不獨化於玄冥者也。故造物者無主,而物各自造,物各自造而[97/138]無所待焉,此天地之正也。故彼我相因,形景俱生,雖復玄合,而非待也。明斯理也,將使萬物各反所宗於體中而不待乎外,外無所謝而內無所矜,是以誘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,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。今罔兩之因景,猶云俱生而非待也,則萬物雖聚而共成乎天,而皆歷然莫不獨見矣。故罔兩非景之所制,而景非形之所使,形非無之所化也,則化與不化,然與不然,從人之與由己,莫不自爾,吾安識其所以哉![98/138]故任而不助,則本末內外,暢然俱得,泯然無跡。若乃責此近因而忘其自爾,宗物於外,喪主於內,而愛尚生矣。雖欲推而齊之,然其所尚已存乎胸中,何夷之得有哉!〉〈〔疏〕夫待與不待,然與不然,天機自張,莫知其宰,豈措情於尋責而思慮於心識者乎!   [(ㄧㄥˇ),音影)(ㄋㄤˇ),乃朗切)(ㄈㄨˋ),音富)(ㄊㄧㄠˊ),音條)]

 

18.  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)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!〈〔註〕自快得意,悅豫而行。〉〈〔疏〕栩栩,忻暢貌也。喻,曉也。夫生滅交謝,寒[99/138]暑遞遷,蓋天地之常,萬物之理也。而莊生暉明鏡以照燭,汎上善以遨遊,故能託夢覺於死生,寄自他於物化。是以夢為胡蝶,栩栩而適其心;覺乃莊周,蘧蘧而暢其志者也。不知周也。〈〔註〕方其夢為胡蝶而不知周,則與殊死不異也。然所在無不適志,則當生而係生者,必當死而戀死矣。由此觀之,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誤也。[100/138]〈〔疏〕方為胡蝶,曉了分明,快意適情,悅豫之甚,只言是蝶,宜識莊周。死不知生,其義亦爾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〈〔註〕自周而言,故稱覺耳,未必非夢也。〉〈〔疏〕蘧蘧,驚動之貌也。俄頃之間,夢罷而覺,驚怪思省,方是莊周。故注云,自周而言,故稱覺耳,未必非夢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?胡蝶之夢為周與?〈〔註〕今之不知胡蝶,無異於夢之不知周也;[101/138]而各適一時之志,則無以明胡蝶之不夢為周矣。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,則無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者也。〉〈〔疏〕昔夢為蝶,甚有暢情;今作莊周,亦言適志。是以覺夢既無的當,莊蝶豈辯真虛者哉!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〈〔註〕夫覺夢之分,無異於死生之辯也。今所以自喻適志,由其分定,非由無分也。〉〈〔疏〕既覺既夢,有蝶有莊,乃曰浮虛,亦不無[102/138]崖分也。此之謂物化。〈〔註〕夫時不暫停,而今不遂存,故昨日之夢,於今化矣。死生之變,豈異於此,而勞心於其間哉!方為此則不知彼,夢為胡蝶是也。取之於人,則一生之中,今不知後,麗姬是也。而愚者竊竊然自以為知生之可樂,死之可苦,未聞物化之謂也。〉〈〔疏〕夫新新變化,物物遷流,譬彼窮指,方茲交譬。是以周蝶覺夢,俄頃之間,後不知前,[103/138]此不知彼。而何為當生慮死,妄起憂悲!故知生死往來,物理之變化也。   [(ㄒㄩˇ),音許)(ㄑㄩˊ),音渠)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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