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註疏

內篇養生第三

25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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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 有 為 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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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 夢 幻 泡 影

 

 

 

夫生以養存,則養生者理之極也。若乃養過其極,以養傷生,非養生之主也。〉

1.       吾生也有〔注〕所之分各有極也。〉 〔疏〕,分也。夫生也受形之載,之自然,愚智短,各有分。而知止守分不蕩於外者,養生之妙也。然黔首之類,莫不稱吾,(105/138)凡稱吾者,皆有極者也。〉 而知也無〔注〕夫舉重擔輕而神氣自若,此力之所限也。而尚名好勝者,雖復絕,猶未足以其願。此知之也。故知之為名,生於失當而滅於極。極者,任其至分而無豪銖之加。是故雖負萬鈞,苟當其所能,則忽然不知重之在身;雖應萬機,泯然不覺事之在己,此養生之主也。〉 〔疏〕所形性,各有限極,而分別之智,(106/138)。遂使心因形,未其願,不能止分,非養生之主也。〉 以有隨無已; 〔注〕以有限之性尋無極之知,安得而不困哉。〉 〔疏〕夫生也有限,智也無,是以用有限之生逐無涯之智,故形勞神弊而危者也。〉而為知者而已矣。 〔注〕已困於知而不知止,又為知以救之,斯養而傷之者,真大也。〉(107/138) 〔疏〕無之智,已用於前,有為之學,救之於後;欲,其可得乎。〉善無近名,為惡無近刑〔注〕忘善惡而居中,任萬物之自為,悶然與至當為一,故刑名遠己而全理在身也。〉 〔疏〕夫有為俗學,抑乃多徒,要功而言,莫先善惡。故為善也無不近乎名譽,為惡也無不鄰乎刑戮。是知俗智俗學,未足以救前知,適有疲役心靈,更增危。〉 緣督以為經,(108/138) 〔注〕順中以為常也。〉 〔疏〕緣,順也。督,中也。經,常也。夫善惡兩忘,刑名雙遣,故能順中之道,處真常之德,虛夷任物,與世推遷。養生之妙,在乎矣。〉 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〔注〕養親以適。〉 可以盡年〔注〕苟得中而度,則事事無不可也。夫養生非求過分,蓋全理盡年而已矣。〉 〔疏〕夫惟妙捨二偏而處於中者,故能保(109/138)守身形,全其生道。外可以孝養父母,大順人倫,內可以攝衛生靈,盡其天命。〉 (/138)

2.       丁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觸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然,奏刀然, 〔疏〕丁,謂掌廚丁役之人,今之供膳是也。亦言:丁,名也。文惠君,即梁惠王也。解,宰割之也。下角刺也。言庖丁善能宰牛,見其間理,故以其手觸,以肩倚著,用腳踏履,用膝刺築,遂使皮肉離析,應,進奏刀,然大解。此蓋寄庖丁以明養生之(110/138)術者也。〉 莫不中音。合於桑林之舞,乃中經首之會。 〔注〕言其因便施巧,無不閑解,盡理之甚,既適牛理,又合音節。〉 〔疏〕桑林,殷湯樂名也。經首,咸池樂章名,則堯樂也。神彩從容,妙盡牛理;既而改割聲雅合宮商,所以音中桑林,韻符經首也。〉惠君曰,善技蓋至此乎? 〔疏〕聲也。惠君既見庖丁因便施巧,奏(111/138)音節,遠合樂章,故美其技術至於此者也。〉 庖丁釋刀對曰:臣之所好者道也,進乎技矣〔注〕直寄道理於技耳,所好者非技也。〉 〔疏〕刀,對答養生之道,故倚技術,進獻於君。又解:進,過也。所好者養生之道,過於解牛之技耳。 始臣之解牛之時,所見無非牛者。 〔注〕未能見其理間。〉 〔疏〕始學屠宰,未見間理,所睹唯牛。亦猶初(112/138)學養生,未照真境,是以觸途皆礙。 三年之後,未嘗見全牛也。 〔注〕但見其理間也。〉〔疏〕操刀既久,頻見理間,所以纔睹有牛,已知空猶服道日久,智照漸明,所見塵境,無非虛幻。〉 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, 〔注〕與理會。〉 〔疏〕遇,會也。經乎一十九年,合陰陽之妙數,率精神以會理,豈假目以看之。亦猶學道(113/138)之人,妙至極,推心靈以虛扇,豈用眼以取塵也。〉 官知止而神欲行。 〔注〕司察之官廢,縱心而順理。〉 〔疏〕官者,主司之謂也;謂目主於色耳司於聲之類是也。既而神遇,不用目視,故眼等主司,悉皆停廢,從心所欲,順理而行,善養生者,其義亦然。〉 依乎天理〔注〕不橫絕也。〉(114/138)〔疏〕依天然之理,終不橫截以傷牛。亦猶養生之妙道,依自然之分,必貪生以夭折也。〉 批大〔注〕有際之處,因而批之令離。〉 〔疏〕間交際之處,用力而批之,令其筋骨各相離異。亦猶學道之人,生死窮通之際,用心觀照,令其解脫。 導大竅〔注〕節解竅空,就導令。〉 (115/138)〔疏〕竅,空也。骨節空處,蹴導令。亦猶學人以有資空將空導有。〉 因其固然。 〔注〕刀不加。〉 〔疏〕因其空之處,然後運刀,亦因其眼見耳聞,必不妄加刀然也。〉 技經肯綮之未嘗, 〔注〕技之妙也,常遊刃於空,未嘗經槩於微礙也。〉 而況大乎。 (116/138)〔注〕大骨,(ㄋㄩˋ)刀刃也。〉 〔疏〕肯肉著骨處也。,大骨也。夫技術之妙,遊刃於空,微礙尚未曾經,大骨理當不犯,養生運智,妙體真空,細惑尚不染心,麤豈能累德。〉庖歲更刀,割也; 〔注〕不中其理間也。〉 〔疏〕良善之,猶未中理,經乎一歲,更易其刀。小學之人,未體真道,證空有,易奪之心者矣。〉 (117/138)庖月更刀,折也。 〔注〕中骨而折刀也。〉 〔疏〕之夫,心靈塞,觸境皆礙,叉損智傷神。〉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數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發於〔注〕石也。〉 〔疏〕,砥礪石也。十陰數也;九,陽數也;故十九年陰陽之妙也。是以年經十九,牛解數千,遊空涉虛,不損鋒刃,故其刀銳利,(118/138)新磨者也。善養生人,智窮空有,和光處世,妙盡陰陽雖復千變萬化,而自新其德,參涉萬境,而常湛凝然矣。〉 彼節者有間,而刀刃者無厚;以無厚入有間,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。 〔疏〕牛骨節,素有間,而刀刃鋒銳,薄而不厚。用無厚之刃,入有間之牛,故遊刃恢,必寬大有餘矣。養生之士,體道之人,運至忘之妙智,遊虛空之物境,是以安排造適,閑有餘,境智相冥,不一異。〉 (119/138)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〔疏〕重疊前文,結成其義。〉 雖然,每至於族,吾見其難為, 〔注〕交錯聚結為族。〉 怵然為戒,視為止, 〔注〕不復屬目於他物也。〉 行為遲。 〔注〕徐其手也。〉 〔疏〕節骨交聚磐結之處,名為族也。雖復遊刃於空,善見其郤,每至交錯之處,未嘗不(120/138)留意艱難,為其怵戒慎,專視徐手。況體道之人,雖復達彼虛幻,至於境智交涉,必須戒慎艱難,不得輕染根塵,動傷於寂者也。〉 動力甚微,折然已解, 〔注〕得其宜則用力少。〉土委地〔注〕理解而無刀迹,若聚土也。〉 〔疏〕(ㄏㄨㄛˋ),化百反。然,骨肉離之聲也。運動刀,甚自微妙,依於天理,所以不難,如土委[121/138]地,有何蹤跡。運用神智,明照精微,涉於塵境,曾無礙,境智合,能所然。〉 提刀而立,為之四顧,為之躊躇滿志, 〔注〕逸足容豫自得之謂。〉 〔疏〕解牛事,閑放從容,提挈鸞刀,彷徨倚。既而風韻清遠以高視四方,志氣盈滿,為之躊躇自得。養生會理,其義亦然。〉 善刀而藏之。 〔注〕拭刀而弢之也。〉 〔疏〕善能保愛,故拭而之,況美攝生人,[122/138]耀。〉惠君曰:善哉。吾聞丁之言,得養生焉。 〔注〕以刀可養,故知生亦可養。〉 〔疏〕魏侯聞庖丁之言,遂悟養生之道也。美其神妙,故以善哉。〉

      理:皮膚、肌肉的紋理。分皮、肌等。有時又指皮膚和肌肉的交接處,合稱皮是滲泄液體,流通和合聚元氣的場所,有防禦外邪侵襲的功能。理和衛氣在生理、病理上有著密切的關係。衛氣有溫潤、充養理,控制腠理開合的作用,若衛氣平和,則理緻密,開合有度,能抗禦外邪的侵襲,若衛氣不足,則理疏鬆,外邪得以隨時侵入。 [(ㄘㄡˋ)]

 

3.      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:是何人也?惡乎也? 〔注〕,偏之名。〉 〔疏〕姓公文,名軒,宋人也。右師,官名也。也。公文見右師足,故驚問所由,於何犯件而致此殘刖於足者也?〉 [123/138],其人〔注〕知之所無奈何,天也。犯其所知,人也。〉 〔疏〕為自天然,少一足?為犯於人事,故被虧殘?此是公文致問之辭故也?〉 曰:天也,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獨也〔注〕偏刖日獨夫師一家之知而不能兩存其足,則是知之無所奈何。若以右師之而叉求兩全,則心神內困而形骸外弊矣,豈直偏刖而已哉。〉 〔疏〕夫智之明,形之虧全,並自天然,非[124/138]關人事。假使犯於王憲,致此形殘,亦是天生頑愚,謀身不足,直知由以虧其形,不知由天以其智,是知有與獨,無非命也。 人之貌有與也。 〔注〕兩足共行曰有。有與之貌,未有其非命也。〉 以是知其天也,非人也。 〔注〕以有與者命也,故知獨者亦非我也。是以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,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奈何也,全其自然[125/138]而已。〉 〔疏〕,共也。凡人之貌,皆有兩足共行,稟之造物。故知我一腳遭此形殘,亦無非命也。欲明窮通否泰,愚智虧全,定乎兆,非由巧。達斯理趣者,方可全生。〉

 

5.       澤雉十步一啄,百步飲,不蘄畜乎樊中。 〔注〕,求也。所以籠雉也。夫俯仰乎天地之間,逍遙乎自得之場,固養生之妙處也。又何求於入籠而服養哉。〉 〔疏〕,求也。樊中,雉籠也夫澤中之雉,任於[126/138]野性,飲啄自在,放逍遙,豈欲入樊龍而求服養養生之人,蕭然嘉遁,唯適情於林籟,豈企羨於榮華,又解:澤似雉而非,澤尾長而雉尾短,澤雉之類是也。〉 神雖王,不善也。 〔注〕夫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忘適也。心神長王,志氣盈豫,而自放於清之地,忽然不覺善為之善也。〉 〔疏〕雉居山澤,飲啄自在,心神長王,志氣盈豫。當此時也,忽然不覺善之為善,既遭[127/138]籠,性情不適,方思昔日,甚為清暢。烏既如此,人亦宜然欲明至適忘適,至善忘善。〉

 

6.       老聃死,秦失之,三號而出。 〔注〕人,人號亦號。〉 〔疏〕老君即老子也。姓李,名耳,字伯陽,外字老聃,大聖人也,降生陳國苦縣。當周平王時,去周,西度流沙,適之賓。而內外經書,竟無其迹,而此獨云死者,欲明死生之理泯一,凡聖之道均齊。此蓋莊生寓言耳,而老君為大道之祖,為天地萬物之宗,豈有[128/138]生死哉。故此言聖人亦有死生,以明死生之理也。故老君降生行數天,備載者經不具言也秦失者,姓秦,名失,懷道之士,不知何許人也。既死且爰洎三號。而俯跡同凡,事終而出也。〉 弟子曰:非夫子之友邪? 〔注〕怪其不倚戶觀化,乃至三號也。〉 〔疏〕秦失老君,俱遊方外,既號且弔,豈日清高,故門人驚疑,起非友之問。〉 曰:然。 [129/138]〔疏〕然,由是也。秦失答弟子云,是我方外之友。〉 然則弔焉若此,可乎 〔疏〕方外之人,行方內之禮,號如此,於理可乎?未解和光,更玫斯問者也。〉 曰:然。 〔注〕至人無情,與眾號耳,故若斯可也。〉 〔疏〕然,猶可也。重寂相即,內外符,故若其可也。〉 始也吾以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 [130/138]〔疏〕秦失初始入,謂哭者是方外門人,及見哀慟過,知非老君弟子也。〉 向吾入而弔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會之,必有不言而言,不而哭者〔注〕嫌其先物施惠,不在理上住,故致此甚愛也。〉 〔疏〕,求也。彼,眾人也。夫聖人虛懷,物感斯應,哀憐兆念蒼生,不待勤求,為其演說。故其死也,眾來聚會,號哭悲慟,如於母[131/138]子。斯乃凡情執滯,妄見死生,感於聖恩,致此哀悼。以此而測,故知非老君門人也。〉 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 〔注〕天性所受,各有本分,不可逃,亦不可加。〉 〔疏〕是,指斥哭人也。倍,加也。言逃遁天然之性,加添流俗之情,妄見死之可哀,故忘失所受之分也。〉 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 〔注〕感物大深,止於當,遁天者也。將馳騖於憂樂之境,雖楚未加而性情已困,庸[132/138]非刑哉。〉 〔疏〕夫逃遁天理,倍加俗情,哀樂經懷,心靈困苦,有同捶楚,寧非刑。古之達人,有如此議。〉 適來,夫子時也; 〔注〕時自生也。〉 適去,夫子順也。 〔注〕理當死也。〉 〔疏〕夫子者,是老君也。秦失欺老君大聖,妙達本源故適爾生來,皆應時而降;蕭然[133/138]死去,亦順理反真耳。 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。 〔注〕夫哀樂生於失得者也。今玄通合變之士,無時而不安,無順而不處,然與造化為一,則無往而非我矣,將何得何失,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,而哀樂無所其問矣。〉 〔疏〕安於生時,則不厭於生;處於死順,則惡於死。千變萬化,未始非吾,所適斯適,故憂樂無措其懷矣。〉 [134/138]古者謂是帝之縣解〔注〕以有係者為縣,則無係者縣解也,縣解而性命之情得矣。此養生之要也。〉 〔疏〕帝者,天也。為生死所係者為縣解,則無死無生者縣解也。夫死生不能係,憂樂不能入者,而遠古聖人謂是天然之解脫也。且老君大聖一死生,豈復逃遁夭刑,馳騖憂樂子玄此注,失之遠矣。若然者,何謂安時處順,帝之縣解乎文勢前後,自相鋒。是知遁天之刑,屬在哀慟之徒,非關老[135/138]君也。〉

      賓:國名。位居西域,所轄地域因時代而異,約在今阿富汗東北、喀什米爾一帶。以農業及製作金銀銅鐵器物為主。為佛教大乘派的發源地,漢代以後有許多僧人來中國傳教譯經   [(ㄐㄧˋ)]

 

5.       指窮於為薪,火傳也, 〔注〕窮,盡也;為薪,猶前薪也前薪以指,指盡前薪之理,故火傳而不滅;心得納養之中,故命續而不絕;明夫養生乃生之所以生也。〉 〔疏〕窮,盡也。薪,柴樵也。為,前也。言人然火,用乎前之,能盡然火之理者,前薪雖盡,後薪以續,前後相繼,故火不滅也亦猶善養生者,隨變任化,與物俱遷,故吾新曾無係[136/138]戀,未始非我,故續而不絕者也。〉 不知其盡也〔注〕夫時不再來,今不一停,故人之生也,一息得耳。向息非今息,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,故為薪而火傳,火傳而命續由夫養得極也,世豈知其盡而更生哉。〉 〔疏〕夫迷忘之徒,役情執固。豈知新新不住,念念遷流,昨日之我,於今已盡,今日之我,更生於後耶,舊來分此一篇為七章明義,觀其文勢,過為繁。今將為善合於第一,[/138]指窮合於老君,總成五章,無所猜嫌也。〉